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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1、问音信坠叶惊离思 是否真是一 ...

  •   他性格爽朗,并不是那种黏黏糊糊拉拉扯扯的人。
      当年为殷二娘子所拒绝,固然伤心沉沦了许多时候,但转念一想,你若无心我便休。在对方明确表态拒绝之后,再苦苦痴缠,实在有失君子风度,也会给心爱之人平添麻烦。
      所以他依了她的规劝,回归家庭,听凭父母做主,迎娶了令高堂满意的妻子。
      他也不曾像谢载盛那样,固然父母之命难违,师恩难忘,迫于情势不得不娶了甚至不认识的女子,就唯心而又任性地冷落无辜的妻子,擅自将自己中意的姑娘供奉在心上,甚至通过搜集影子、寻访替身,来满足自己无聊的“痴情”。
      他举止温柔,既娶了妻子过门,就好好待她,夫妻之间虽然做不到如胶似漆,但斯抬斯敬,客气而又和睦。他也不再去打听和关注过去仰慕的女子的消息,最后的信息停留在她嫁作他人妇。他不想打扰曾经恋慕的人,也不想辜负如今眼前的人。
      颜氏女也果然是符合新宁伯府上上下下眼光的大家闺秀,温柔端庄,贤淑善良。以世孙夫人的身份过门之后,恪尽世孙夫人的责任。仅有的美中不足,就是太过体弱多病,成婚多年,时常卧病,甚至未能给丈夫诞育儿女,绵延子嗣。
      这让她的太婆婆、婆婆,以及数不清的大姑子小姑子们颇有微词。
      颜氏并不善妒,虽然为自己的身体状况暗自垂泪,却也没有拘着丈夫不让他开枝散叶,前前后后抬举了三个通房,与两重婆婆赏赐的姨娘凑了个六六大顺。
      只是,他不是热衷此道的人,他的热情与精力,都倾注在了差事上。他读书上的禀赋虽然不高,但办事热情高,嘴皮子活络,人又面善讨喜。原本是祖父为了不让他成为一个纨绔,动用关系,给他在户部安排了行走的差事,谁料他竟干得有声有色,上峰信赖,下属敬重,平级的同僚也对他亲昵有加,久而久之,也就顺利在户部扎根成长。从来世家子弟,都是领一份虚衔,吃皇粮度日,鲜少有真才实学、能办实事之人。因了这一场遭际,他得以与那位出名能干的颖国公府的世子齐名,成了许多世家夫人教导子孙的典范。
      他本就情场受挫,将精力投放在事业上,难得颇有成效,哪里有闲心理会家中的莺莺燕燕。原本一个颜氏,对他来说就是一份任务了,错非两代单传的压力,错非祖辈父辈含饴弄孙的渴望,他连这一份任务都不想承担。同一个并不喜爱的人繁衍,又与禽兽何异?从前是责任在身,如今这一份任务复制成了七份,于他纯粹是一片痛苦,毫无欢悦可言。
      因此直到颜氏一路从世孙夫人熬成了世子夫人,直到颜氏亡故,除了颜氏因为体质孱弱流掉了一个未满三月的胎儿,以及已经过身的老新宁伯夫人赏赐的晏姨娘一度怀孕六个月,谭家并无任何有关新生命的喜讯传出。
      后者是因为吃了谭家四娘子送来的点心,腹痛小产的。这件事一度让当年的世子夫人,如今的伯夫人勃然大怒,谭四娘也遭受了极其残酷的惩罚,以至于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甚至谭夫人借口她青年夭亡,未将她葬入祖坟。
      而谭四娘缘何糊涂脂油蒙了心,出手谋害自己未出世的小侄子,此事在新宁伯府,也隐隐绰绰有过一段传闻。
      庶出的谭四娘子,生母原先是乃父的宠妾,嫡母看不过眼其受宠,送来一道带毒的点心,轻而易举结束了她的生命。事后推脱是底下人伺候不周,让姨娘误吃了毒老鼠的砒霜,惩罚了几个伺候的人就草草了事。谭四娘在嫡母的教养下长成了一副战战兢兢的懦弱模样,无人知她心中怀揣着这样的深仇大恨,一直等待着报仇的一天。
      她不敢动手谋害被家中上下视作眼珠子的兄长,也不敢对出身煊赫的嫂嫂动手,只能将复仇的箭矢锁定了如她生母一般身份低微的姨娘,又因为一些同病相怜,一些心慈手软,选择了不那么致命的毒药,只害死了孩子而保住了母亲的性命。故而被逃过一劫的晏姨娘指认了那道带毒点心的来历,反过来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接连失子的打击让谭舒愈心灰意冷,尤其是在听到了那些“风声”与“传闻”之后,他更是忍不住想:是否真是一报还一报,我的母亲加诸于别人身上的,最后别人也会加诸于我身上。
      母亲养育他长大,一直对他疼爱有加,他相信若到了需要割肉饲喂他的时候,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血肉滋养他。
      面对这样的母亲,他也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年少的时候天真轻狂,不知后宅争斗的凶险,如今年纪渐长,自然也不该轻率地认为,自己之所以在这样凶险的后宅太太平平地长大,全然是因为自己的幸运。
      母亲或许不择手段,但一切不择手段,都是为了巩固她自己以及他的地位,将一切威胁都扼杀在萌芽之中。身为母亲不择手段的受益者,他没有资格指责母亲的不择手段,甚至连当面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因此他只能沉默。在沉默中痛苦,在沉默中受罚,甚至将心爱的人弃他而去,膝下寂寞空虚,都当成了受罚的一部分。
      也是在妹妹谭四娘去世之后,他开始反思当年对殷二娘轻言求娶的轻率与天真,开始似是而非地懂得,她那些未能明言的顾虑。
      他甚至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在颜氏过身之后,反复回想她生前的点滴。她每一个强作欢颜的笑容,背地里是否藏着他未能了解的委屈;她每一次恹恹的卧病,到底是身病还是心病;她年纪轻轻撒手人寰,始作俑者到底是残忍的天意,还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宅争斗?
      他因此畏惧家庭,抵触家庭,远离家庭——这所谓“家庭”,包括了他的母亲,他的妻妾,他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未来的孩子。
      是以等一年妻孝过后,他的母亲提起为他续弦的事,他无比激烈地反对。
      就如同年轻时心有所属,不愿听任父母安排,一心求娶殷二娘子时一样。哪怕为人所拒绝,也执着地想求一个理由。
      只是这一回,他心上没有某个人的影子,只是纯粹的害怕了,厌倦了。
      可惜,他的母亲依然不懂他心中真正的顾虑,仍然热情而又一厢情愿地替他奔走着,将四九城里的官媒人,以及要好的热心的夫人太太们烦了个遍。
      他百宝尽出地拒绝,一路拖延至今,烦闷已极,厌倦已极。
      然后于此刻偶然得知了曾经恋慕的人的消息。命运的手翻云覆雨,将两个将将过了而立之年的人翻弄成今日的局面:他鳏她寡,各自梧桐半死。
      有什么从他的心田复苏,仿佛稚嫩的幼苗,一朝为雨露浇灌,就潜滋暗长,以野火燎原之势蔓延遍了整片心田。是压抑许久的怦然心动,是故人重逢的感慨万千,是对年少时光的追忆,是对未来光阴的期许。
      他之所以不愿意续弦,无非是两个顾虑。
      第一,是殷二娘之后,再无人能拨动他的心弦。这个顾虑在得知殷二娘子重归自由身之后,自然就迎刃而解了。他当然不会介意她成了寡妇,也不会把她和前夫抚育的儿女视作麻烦或是累赘。
      第二,则是谭家后宅的阴私麻烦。它们切实伤害了颜氏那样内敛而又寡言少语的女子,也伤害到了温柔到近乎怯懦的晏姨娘。可殷二娘与她们是不一样的,她是那样明媚与张扬,如同怒放的玫瑰,哪怕是最娴熟的园丁,倘若打着肆意修剪的主意,也要小心被枝干上的尖刺弄伤了手指。而且对于颜氏与晏姨娘的悲剧,他觉得自己的粗心或者说漠视也要担负一部分责任。但假如,与他共同生活的人换成了她,他愿意竭尽所能护着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他发誓绝对不会让悲剧重演。
      然而哪怕这两个顾虑都不足为虑,想要拥有一个与殷二娘子生同衾死同穴的未来,也依旧是困难重重。最大的担忧和疑问是,他自己千肯万肯与之结缘,可对方愿不愿意呢?
      从前他尚未婚娶,还是一个皎皎少年郎的时候,她都不愿意嫁给自己。如今他是一个丧妻的鳏夫,连唇边笑意和眼中明光都不复当年皎洁,她又是否会……嫌弃自己呢。
      而另一个绕不过去的担忧,则是家中长辈的许可。自从祖父、祖母先后过身,父亲承袭了家业,母亲成了新宁伯夫人之后,脾气只增不减,一句霸道擅专都是轻的。
      殷二娘子固然千好万好,但以世俗的眼光来看,毕竟是嫁过一次的妇人,又拖儿带女,郦家的名声似乎也不够响亮。而他的妻子,是未来的新宁伯夫人,若是让二嫁之女坐上了这无数少女梦寐以求的宝座,只怕他的母亲头一个不会答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1章 问音信坠叶惊离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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