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3、难忘复关其黄而陨 不再想起年 ...
-
然而时光哪里是那般婉转,纵然过去的一切历历在目,此间也早已换了人间。
从前,她是云英未嫁的殷家二娘子,他是意气风发的新宁伯世孙。
如今,她是郦氏的未亡人,他从世孙“晋升”成了世子,却也因为命运弄人,成了鳏夫。
从前的他们是不相配的,盖因宁国公府是新贵外戚,新宁伯府却是勋爵重臣。
如今的他们,虽然都是孑然一身,彼此的距离却更加遥远。等待着她的是寂寥而枯朽的人生,他却离伯爵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哪怕青年丧妻,也有的是大批年少而又出身高贵的女子,梦想着入主谭府,坐上人人称羡的世子夫人的位子。
慢着……眼下是在替纯姐儿寻夫婿,自己怎么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娉姐儿陡然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按下心中那一点微不可查的惆怅与自惭形秽。
到这一刻,她才梭然察觉,自己心里,对谭舒愈,或许是有一点情愫的。
她的前半生啊,理性的时候不多,泰半是在凭感性主宰头脑,却唯独在谭舒愈求亲的时候,难得理智了一回,出面拒绝了他所求。
虽然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正确的——郦府这样没落的侯府,她坐稳主母的位子,尚且费了一番功夫,似谭家这样正当红的伯爵人家,又有谭夫人这样厉害的主母、一群以荷花为名、心思各异的大姑子小姑子,娉姐儿丝毫没有信心可以顺利在谭家扎根、发芽、开花、结果。并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或许谭舒愈的原配妻子颜氏,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背后也不是没有文章,毕竟自己早在跟谭家谈婚论嫁的时候,就听说了谭家的阴私……
但是——但是这个“但是”本身,就证明了娉姐儿的不舍。在郦家面临种种痛苦和委屈的时候,心中也不是没有后悔过当年的拒绝。谭家和郦家同样是不好过日子的家庭,谭舒愈本人和郦轻裘相比,却是云泥之别。一样是嫁到一个难相处的人家,还不如、还不如选一个更如意的夫婿!
只是前些时候娉姐儿在腹诽中用在纯姐儿身上的俗语,一样也可以用在她自己身上:千金难买早知道。
所以,她闭上眼睛耳朵,不再美化未曾选择的道路,强迫自己不再想起谭郎,不再想起年少时一家有女百家求的得意,而是专注于眼前灰败的生活,试图为它涂抹上一点亮色。
可是如今,生活好不容易有一点起色,枯萎灰败的基调上渐渐出现一抹生机勃勃的新绿,假以时日或许终于可以盛放出娇艳的花朵,谭舒愈却偏偏在此时此刻,以这样一种方式闯进了她的生活。
唉,巩妈妈虽然跟着孙妈妈学得精细了一些,到底是积习难改,本质还是粗心大意的。她根本不记得谭舒愈是何许人也,才会大大咧咧把她写在娉姐儿的女婿名单上。如果换成了孙妈妈,肯定为了不让娉姐儿触景生情,默不作声地将这个名字删去,根本不会登记在册。
娉姐儿冲巩妈妈勉强笑道:“这排在最前面的三个,就不必费时间操心了。我看这第一位的人家丧妻一年未到,媒人虽然跟我们说了,可人家还在孝期,肯定没有急着续弦的意思……这第二、第三呢,门第高的太高,权位重的太重,纯姐儿根本驾驭不了。妈妈还是从这第四的秦家开始研究好了。”
巩妈妈不疑有他,依言提笔把前面三个选项涂抹了,就兴冲冲地办差去了。
徒留娉姐儿一人,沉浸在淡淡的怅惘之中。
惆怅过后,似乎也没有余下太多绮思。娉姐儿早已习惯了沉重的生活,似今日这般,追忆绮年玉貌的过往,实在是反常得令人如同踩着云朵,飘然的同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直到摒除杂念脚踏实地了,方可松一口气。
那些甜蜜的怀想,轻盈的雀跃,都是属于小女孩的特权,像她这样的妇人,心中的小鹿早就奄奄一息,合该枯黄而又倦怠,冷静而又冷漠地度过余生罢了。
或许人到了一定的年纪,自然而然地就会成熟?或者说,会摒弃掉从前天真的想法?
娉姐儿想到了谢载盛。他从前的种种举动,落在长辈们的眼里,无疑是十分荒唐的。哪怕知情如娉姐儿,亦觉得他的坚持无谓得像个笑话。
可是近几年来,他不也一样向世俗妥协,放弃了不知所谓的守身如玉,同心爱的侍妾接二连三地开枝散叶?听说那莞娘在诞下谢载盛长女之后,又于崇文二十五年生下了他的长子。彼时娉姐儿人在孝中,洗三满月都不曾到访,只遣人送了添盆的礼。
因着不曾到访,故而也不知道谢载盛正妻顾氏的所思所想。不知道她是按下了心中的酸涩怅惘,继续扮演贤妻良母的角色;还是打肿脸充胖子,掩饰着夫妻之间冷淡生疏的关系,将没有夫妻之实矫饰为自己身子孱弱才只能让妾室开枝散叶;又或者她终于不再被浮云遮眼,放弃了虚无缥缈的情情爱爱,终于专注于自己的生活,不再汲汲营营追求谢载盛心中的位置?
倒是谢载盛本人的想法,或许并不难猜:他或者是已经将自己忘了,终于学会了怜取眼前人,这样至少在顾氏的不幸之外,能让莞娘拥有一份尚算完整的幸福;或者是仍然记得自己的初心,只是终于甘心于眼前的生活,近乎自欺欺人地把守自己的心门,觉得身边软玉温香的陪伴与内心的孤独,以及真正的渴求并不矛盾。
无论当事人作何想,至少在外人看来,谢载盛终于有了子嗣,是可喜可贺的事情。尤其是乃父乃母,想必老怀大慰吧。
时至今日,谢载盛之于娉姐儿,只是旧时光里一段不怎么值得怀念的故事,只是亲戚名单上一个平平常常的名字。他的感情,起于年少意气风发的志在必得,终于莞娘的出现,不知是告别过去,还是自欺欺人,甚至是轻佻散漫的终曲。
漠然地收回思绪,娉姐儿又回归到眼前的生活。等缓哥儿下了学,拉着她的手磕磕绊绊地背了书,又纽股糖般缠着她,非要多吃一块窝丝糖,娉姐儿眼中早就盈满笑意,深深沉浸在了为人母的快乐之中。
又过了几日,巩妈妈交上来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她带着几个小丫鬟跑前跑后,对媒人提到的人选做了基本的身家调查。排除掉了一些有明显弊病,以及纯姐儿绝对会介意的选项之后,其实合适的人选已经寥寥无几了。
娉姐儿又请来陈姨娘母女,三人一道品择了一番,将范围进一步缩小之后,就请官媒再度登门,详谈两边的意思。
谈婚论嫁,就是这样琐碎而又乏善可陈。等一个月忽忽而过,事情终于无限接近于落定。
纯姐儿的夫婿人选,终于落在了一人身上。
其人大名薛子仪,年二十七,比纯姐儿年长十二岁。乃是江南人士,不过随叔父在京城定居,因此纯姐儿不必远嫁。其家世也颇有来头,薛家在江南小有名声,乃是诗书传家的名门望族,薛子仪之父薛远乔,更是名列江南三大才子,诗书画三绝,就连康先生提起,也要拱手尊称一声“望山公”。
当然,仅仅是才名,肯定不足以博得陈姨娘母女的垂青。但近年薛家和皇室攀上了关系,身价陡增。薛子仪的堂妹薛逦仪从秀女之列脱颖而出,雀屏中选,成了皇长子楚王的正妃。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托楚王妃的福,薛家也从原本与野鹤为伴的“闲云”,一跃成了平步青云的“青云”,王妃之父得了天家恩赐,一部分有志入仕的子弟亦跟随入京,给薛家壮声气的同时,预备大展拳脚,实现抱负。当然,诗书传家,也少不得“是真名士自风流”的人物,“天子呼来不上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仍旧滞留江南,固守自己的一片桃源。
譬如薛子仪的父亲望山公,肯定是后者,不过薛子仪就属于前者了。
当然,有抱负并不是一件坏事,恰恰相反,正是薛子仪力争上游的表现,引得陈姨娘母女意动。薛子仪的原配病逝之后,他没有急巴巴地续弦,靠着叔父和岳家的势力求个一官半职,而是闭门苦读,一举中了进士。如今正是意气风发、仕途坦达的时候,才开始考虑续弦。
如果薛子仪一心求娶的是于他仕途有所助益的女子,那么纯姐儿显然不符合他的要求,毕竟郦家早就淡出了权贵的圈子,殷家又是出了名的明哲保身。但恰巧薛子仪志存高远,不屑于裙带关系,不寄望于岳家的势力,仅仅希望未来的妻子通晓官家太太之间的交际规则,不给他拖后腿而已。又因着其父乃是名士,薛子仪致力仕途的同时,也时常寄情于诗词,若妻子能理解他的抱负,懂得他的情趣,与之唱和,就是大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