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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2、议新亲见故人名字 并不是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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娉姐儿仔仔细细询问了纯姐儿的择偶标准,也同她谈论了她的要求之中,在如今这个情况下比较难以实现的部分。对话持续了许久,喝干了三壶茶,才算是达到了一个比较理想的结果:娉姐儿明白了纯姐儿的想望,纯姐儿也了解了自己的理想难以嵌合现实的地方。
结束谈话的时候,母女之间的关系不期然近了许多,相视一笑之余,纯姐儿诚恳地向娉姐儿道:“母亲……您实在是一个很开明的人,只可惜,女儿这时候才发现这一点,是不是有些迟了?”
是的,千金难买早知道。如果纯姐儿早些知道娉姐儿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凶狠严厉,或许就能在更早的时间敞开心扉,试着接纳她这个嫡母。在许多事情上,也不会摆明车马和她作对,将彼此推向更遥远的距离。
让设想更理想一些,甚至存在这样一种可能,纯姐儿会早早地受到教化,改“邪”归正,不再对心思诡谲莫测的陈姨娘言听计从,也不再抱有恶意地针对流淌着同源之血的姐妹,她或许有机会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姑娘。
毕竟纯姐儿也不是没有自己的长处,她喜欢读书,比红姐儿和维姐儿都更加聪明,雅擅诗词,棋术也很高妙,如果心胸宽广一些,在闺阁里的声誉肯定不会差了。
实在是可惜了。
心里虽然作此想,但娉姐儿自然不会说出这样煞风景的话,她冲纯姐儿笑了笑:“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又怎么能算迟了呢。你回去的时候,请你姨娘过来,我这就好生劝导她。”
陈姨娘早就发现女儿去了鸾栖院,追索女儿踪迹的时候又听说了赵嬷嬷到访的消息,心里正是忐忑不安的时候。娉姐儿这厢叫请,陈姨娘马上就来了。
娉姐儿遂与之也促膝长谈了许久,替纯姐儿转达了她的心意,又从主母的角度表态,告诉陈姨娘,较之嫁去汪家守寡,纯姐儿的选择其实也不算差了。从前她不肯放低要求当继室,选择的余地很小,如今她放松了要求,想要嫁得称心如意,其实未必是一件难事。
陈姨娘也没有做多少思想斗争,就松口答应,遂了纯姐儿的心意。毕竟在陈姨娘看来,荣华富贵四个字,是放在第一位的。她连叫女儿守一辈子的寡都不介意,更不会介意未来的女婿曾经有过原配夫人了。
她答应得容易,娉姐儿意外之余,也觉得有点好笑。本来陈姨娘和纯姐儿母女,只消得一次简单的沟通,就能轻易地达成一致。却偏偏母女俩都固执倔强,一心想着说服对方,不肯倾听对方的心声,弄到最后如此远兜远转,需要她来扮演中间说合的对象。
达成共识之后,又隔了一日,娉姐儿就登了忠勤伯府的门,婉拒了汪夫人的提议。汪夫人表现得十分失望。幸好娉姐儿早有准备,向汪夫人提议,不若寻访家中有早夭的女儿的、门当户对的人家,干脆结了阴亲,这样汪九郎泉下不会觉得孤清,也成全了汪夫人的爱子之心,又不必让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葬送青春,活着的人也多了一门可以走动的亲戚,算是四全其美。
虽说这样的做法也不算十分厚道,但为了自己家的、活着的姑娘,去坑了别人家的、已经去世了的姑娘,对娉姐儿而言还算可以接受。
汪夫人闻言,眼前一亮,欣然同意了娉姐儿的提议,自然也就无心在纯姐儿的事情上再和娉姐儿拉扯,而是爽快地同意了她的拒婚。娉姐儿趁便,将先前汪家送过来的东西如数归还,在不伤及两家情面的前提下,了结了此事。
回程的路上,娉姐儿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阴司地狱不是真的,否则泉下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被迫“嫁”给汪九郎这样的纨绔,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料理了汪家之事,娉姐儿就又请了官媒登门,细细描述了纯姐儿的要求,请托官媒留意着勋爵或是官宦人家有续弦需求的人选。
并不是每一对夫妻都能够白头偕老,但世事就是这样荒诞可笑,丈夫先于妻子亡故的,未亡人往往要守节一辈子,只有少数夫家、娘家都十分开明的女子,才有机会再嫁,重新追求幸福。但妻子先撒手人寰的,做丈夫的却往往在一年妻孝之后,就要续弦,理由还十分冠冕堂皇——大家大族,不能没有一个女主人来主持家务、照料孩子、孝顺公婆,仿佛这一切都是女性的天职,而男性都不必假手似的。
是以娉姐儿这边说完自己的诉求,官媒就满面堆欢,一伸手就比出许多现成的例子。
娉姐儿不耐烦细听,干脆叫了巩妈妈来,和官媒商量着,造了册子,自己再行筛选。
趁着巩妈妈与官媒详谈的功夫,娉姐儿又叫了陈姨娘来,向她知会进度。
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陈姨娘从前对娉姐儿这个夫人再忌惮、再不满意,如今也不得不由衷感佩她的高风亮节。
郦轻裘过世之后,陈姨娘母女算是失去了最大的倚仗,在这样的前提下,又遭受了未婚夫夭亡的不幸,娉姐儿非但没有落井下石,还认真倾听了母女二人不同的愿望,替她们调和出了一条双方都能接受的道路,过程中还曾伸手,替纯姐儿挡了一朵烂桃花——饶是势利眼如陈姨娘,听闻顾家想趁火打劫叫纯姐儿嫁过去做妾,也是气得咬牙切齿,对娉姐儿的断然拒绝感念不已——这样的主母,放眼整个四九城里,也数不出几个了。
娉姐儿又特地跟陈姨娘说了序齿的事:“如今最理想的情况呢,是在今年之内替纯姐儿说定,如此能叫她早于维姐儿出嫁。但如果没有可巧的,也就只能让做妹妹的先行出嫁——毕竟闻家请期请得早,没有骤然叫对方改日子的道理。这一点,你回去也同纯姐儿说一说,让她心里不要有想法。”
时人对序齿看得很重,往往要求兄弟姐妹按着年龄顺序成家立业,如果出现乱了序齿的情况,例如妹妹先于姐姐出嫁,难免引得旁人议论,是做妹妹的做了什么纸包不住火的事情,不得不火速嫁人;还是做姐姐的有什么讳言的短处,迟迟嫁不出去。譬如娉姐儿自己,当初婷姐儿受了太后赐婚,先于娉姐儿出嫁,叫她在闺阁之中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议论、耻笑,太后这一记无声的耳光,当真是又狠又辣。
推己及人,娉姐儿觉得有必要特意关照陈姨娘母女一声。不过纯姐儿的情况,要比娉姐儿自己当年少严重许多,她的晚婚有很正当的理由,就是未婚夫病逝了。只要不是特别迷信、担忧她“妨夫”的人家,知道情由之后,都不会多说什么。
但也需要跟这对心胸并不宽广的母女打个招呼,免得届时纯姐儿不忿维姐儿先于自己出嫁,暗地里又使什么绊子。
打发走了陈姨娘,这厢巩妈妈也已经完成了任务,拿着一张写得整整齐齐的表格,呈递到娉姐儿跟前。
娉姐儿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发现表格上虽然有些涂改,但难得巩妈妈按照爵位或者官职的大小排了序,对纯姐儿格外关注的年龄,又有朱笔的标注,所以表格十分清楚显眼。
她含笑夸赞了巩妈妈一句:“妈妈这制表的手艺,真是愈发高明了。”
巩妈妈最受不住奉承,闻言得意洋洋地笑了,又告诉娉姐儿:“这是受了孙姐姐的指点。连带着东花厅的几个管事妈妈也都学起来了。”
虽然娉姐儿的生活充满波折与坎坷,但患难见人心,在诸多历练之下,巩妈妈与孙妈妈之间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间走近了许多。若换作从前那个巩妈妈,是绝对放不下身段来请教孙妈妈的,更不会像今天这样坦诚地夸赞孙妈妈的功劳。
娉姐儿笑着点头:“到底两位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人儿了,办事情就是让人放心,”她一面说,一面按着顺序用手指一一点过那些人名,“那就一事不烦二主,仍旧劳烦巩妈妈,按着这个顺序,打听一番情况了……”
她漫不经心的话语蓦地一顿,手指落在了花名册第三个位置。
上面巩妈妈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新宁伯世子,谭舒愈。
边上好巧不巧的,还有一点晕开的墨迹。
娉姐儿自欺欺人般的,将视线落在那小小的墨点之上,仿佛如此便能逃避与那个名字的正面接触。
而与此同时,尘封的记忆也如那纸页上渲染开来的墨点,在她脑海中渐次晕开,逸散的黑刷过成片的空白,伴随着少年人那张生机勃勃的面孔,大而圆的、满怀真诚与希望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在眼前次第浮现。
他的恳切……“二娘子可否告知,你心中中意的郎君,该是怎生模样?”
他的失意……“二娘子,你我之间,真的是……绝无可能了么?”
他的唐突……“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