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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2、再犹疑深闭而固拒 那双纤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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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松了一口气,望向解夫人,解夫人却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绕开被张氏错认了的添香院,才是真正的鸾栖院所在。一隅飞檐隐隐,露出北面的立雪堂一角。张氏这才知道,像那样华丽的、穷尽解家一府之力未必能造出一间的屋舍,在郦家就有三座!
也不知道自己那个目中无人的大嫂,到底住在哪一间……
张氏如此想着,心不在焉地跟着引路的丫鬟,追随着解夫人的脚步,进了鸾栖院。
迎面走来一个婆子,因着主家守孝,那婆子身上也穿得十分素净,但不妨碍张氏一眼就看出她身上穿的是上好的官缎料子,举手投足之间气度不凡,想必是郦夫人跟前得用的管事婆子了。
虽然解夫人没有与张氏细说此行的目的,但张氏也清楚,自己的丈夫失学与郦府脱不了干系,而究其原因,还是要怪在自己指控郦氏推了自己,害自己失了孩子的事儿上。所以此行的目的,是要让郦夫人消气,不再出手为难解家。
张氏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也明白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如今郦夫人派了身边的亲信前来迎接,也算是给面子了,念及此她便扬起笑容。
正欲同那婆子套套近乎,谁料她忽地停下脚步,转身回到了院门口。
张氏一愣,及至见到抄手游廊上下来一双丫鬟前来接引,才意识到,方才被她以为是管事婆子的妇人,只是个看守院门的!
再看这一双丫鬟,虽然年纪不大,但身上穿的、手上戴的,又非那看门婆子可以相提并论的。她们身上的褙子布匹纹路细腻,花纹雅致,张氏已经认不得料子和绣工,却也能看出比官缎还更精细几分。
她们说话也很文雅和气,几句家常的客套话,硬是说出了文绉绉的味道。张氏不由地想起了丈夫在闺房之中的抱怨与羡慕。他说大哥与大嫂常以诗歌酬和,风雅至极。他有意效法,张氏却接不上茬。
张氏还为此愤愤不平,她读书是读得不多,接不上丈夫的话,可总不能以男子的标准来要求她一个女子罢?放眼整个平谷,似她这样通读了女四书,还能勉强作一两首文理通顺的诗,已经是数一数二的才女了。平谷这样务实的地界,女子讲究的是会不会庖厨、针黹精不精通,这种吟诗作赋的事,精通了又如何,还能考个女状元不成?
错非郦氏在家务事上也并非一窍不通,张氏很想反诘丈夫一句:你是想娶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仙女呢,还是和我这样的凡人老老实实过日子?
可正是连家务上也比不过郦氏,张氏心中才愈发愤愤不平。
遐想的功夫,已经入了鸾栖院的明间。两边见了礼,入了座,张氏才有闲暇看一眼郦夫人。
一看却是吓了一跳。
她听说过郦家的这位夫人并不是郦氏的亲娘,而是后头进门的继室,却也未曾想她竟这样年轻。瞧着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错非两道长眉颦蹙之间满含威严,这等威势非积年的主母难以企及,张氏几乎以为她是什么与自己同辈的媳妇。
她忍不住在心里算了算郦夫人的年纪,才得知她已经二十八九岁了,只是因为穿着孝,显得愈发俏丽,看着远比实际年龄更年青。
她打量郦夫人的频率有些高,郦夫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悦地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只冲解夫人抬了抬手,示意她品茶。
张氏学着解夫人的模样,故作娴雅地端起茶盏,细细啜饮了一口。
饶是她不懂茶,也能闻见香气幽雅,瞧见茶色澄清,品到茶味甘香。
张氏想到自己刚嫁到解家的时候,郦氏头一次到她的院子里来,她命丫鬟上了好茶,郦氏只喝了一口,眉头一皱,虽然没说什么,却再也没有喝第二口,往后过来做客,也再也没有喝过她的茶水。彼时张氏觉得自己被嫌弃了,心里很看不惯郦氏的矫情。可此刻却不得不承认:如果郦氏从小到大喝的都是这样的好茶,那她喝不惯自己的茶,也在情理之中了。
她蓦地有些灰心,终于自暴自弃地承认,她的家世,就是和郦氏的家世差了许多。而这样的差距,她个人再怎么努力,也是追赶不上的。哪怕倾了张家全家之力,没有足够的天赋和一点运气,没有几代人的积攒,也依然是拍马不及。
这也是为什么,解士丰中举的名次分明不是很靠前,平谷当地就有大把的排成长龙等着补官的举人老爷,他解士丰却可以顺利地插队,早早地当官。
这也是为什么,她郦红有一点点不高兴了,只要抬一抬眉毛,小叔子的山长就不肯收他,而他们张家倾尽全族之力奔走,也无法让山长收回成命。
说到郦红,张氏忍不住又举目四顾,却察觉她根本不在屋内。
不过也是,她收了解家给的休书,只怕是没脸见人,不知道躲在哪里哭呢。
想到此处,张氏心中又有几分痛快,又有几分后悔。说痛快,自然是因为她郦氏虽然处处压过自己一头,却还不是被自己算计得百口莫辩,只能被休弃回娘家,错非她娘家势大,抬出强权压人,根本不会有解家低头服软的一天。
说到后悔,自然是因为被郦家的强权压得抬不起头来的不是别个,正是她丈夫和她本人。如果早知道后宅之间的争斗也会影响到丈夫的前程,她失脚跌倒的时候就该乖乖认命,而不是拿那个薄命的孩子拼死一搏,拉郦氏下水。
这厢郦夫人一言不发,解夫人纵然寡言,也只得忍耻开口:“亲家……”
低头示好,开口求人,显然对解夫人来说难度很大,只开了个头,就难以为继。娉姐儿好整以暇地应了一声,却也不主动接茬。解夫人脸上顿时闪过几分尴尬与无措,甚至求助般望了张氏一眼。
张氏的眼神却晦暗不明。
她倒也不是不盼着丈夫重新获得修学的机会,也不像解夫人那般自尊心极强,难于低头求人。只是望着眼前一身素服的年轻妇人,张氏不由地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她真的有能力帮助解家走出眼前的困境吗?或者说,解家接二连三的意外,真的是出自眼前这个秀丽而又羸弱的妇人之手?那双纤细的、兰花花苞一般的手,真的能轻而易举地弹拨着解家的人的命运,让解士丰的仕途不顺,解士诚的学业多舛?
如果自己舍下脸面,软磨硬泡了半日,对夫家的境况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自己岂不是白费辛苦,也白白让郦氏看了笑话?
想到此处,张氏甚至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解夫人。
虽然今日造访郦府的计划最终成行,但实际在解家内部,尚未达成意见的统一。张氏身为媳妇,辈分又小,没什么说话的余地,解家的四个说话有分量的话事人却各执一词。
解老爷与解士诚坚决相信郦家没有能力替他们解决问题,其中,解老爷认为一切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郦家的能力还不足以为难解家的两个男丁,自然也就没有能力相帮。而解士诚则认为恶事确实出自郦家之手,只是他们的心胸既然如此狭隘,定然不会相帮。二人见解虽然不同,却是殊途同归,一致认为不应该向郦家求助。
而解夫人与解士丰则认为,事情的症结所在正是解家没有善待郦红,唯有负荆请罪,收回成命,重新迎接红姐儿回府,才能让郦家消气,不再动手为难解家。
双方僵持不下。虽然在平日里,这样二对二的局面很快会以解老爷一方占据上风告终,因为解夫人心淡,懒得与人争执,解士丰又是爱打圆场爱退让的老好人。但这一回,破天荒的,解士丰分毫不让,一口咬死红姐儿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人物,而解夫人看待问题的眼光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又一向是四个人当中最强的。
抱着试一试也没有坏处的想法,解老爷将信将疑地让步了,吩咐解夫人带着媳妇造访郦家,向郦家服软。如果事情真的顺利解决了,就证明解夫人和解士丰的看法是对的。如果事情未能解决,再翻脸无情把红姐儿这个谋害解家子孙的恶人赶出家门,也为时不晚。
话虽如此,实则解老爷内心非常坚持自己的看法,正如他坚信红姐儿确实动手害人一般,也坚信郦家没有能力解决解家的困境。错非解士丰苦苦拦着,他已经打算命人动手将红姐儿的嫁妆一并打包好,送回去,真真正正与郦家撕破脸了。
张氏回想起公公与丈夫的坚决,又亲眼见到了郦夫人的娇柔,愈发不信这样的妇孺真的能为解家做什么。
她正打着退堂鼓,忽地有丫鬟来禀:“夫人,康先生来了。”
解夫人本就难以启齿,被人打断,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松了一口气,顺势道:“既然亲家有事要忙,我们的事等会再说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