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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3、前倨后恭张氏厚黑 “亲家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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娉姐儿歉意一笑,也不多客气,冲解夫人点了点头,就随丫鬟而去,一面走,一面一叠声儿吩咐道:“快请快请,先生最爱的茶预备好了么?流丹去叫缓哥儿来,记得叮嘱他要恭恭敬敬的……”
“康”这个姓氏并不常见,至少张氏生平从未认识姓康的人,但她无端觉得耳熟,不由蹙眉,苦苦思索这似曾相识之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而解夫人趁着明间无旁人,不悦地睨了张氏一眼,显然因为她方才不曾帮腔开口而有所不满。只是矜于身份,没有开口训斥她。
过了约摸一刻钟的功夫,娉姐儿才回来,满面笑容,和气地朝解夫人解释道:“亲家勿怪,近日府上的孟先生有急事告了两日的假,没办法,只好向娘家写信,将娘家的坐馆先生求了来,给我们缓哥儿讲两日课。这位康先生德高望重,当年还曾指点过我的,都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接待不能不慎重些,倒是怠慢亲家了。”
解夫人摆手说了无妨。
张氏却终于猛地回忆了起来,忍不住脱口而出:“敢问亲家夫人,您所说的这位康先生,可是人称‘栖霞野鹤’的康玄望,康先生?”
说来惭愧,娉姐儿只知道康先生确实是南京人,曾经在大名鼎鼎的栖霞书院执教过一段时日,却从来不知道他的大名,更不知道还有“野鹤”这样的称谓。
不过康先生的名头确实十分响亮,姓氏又罕见,履历又对得上,多半是张氏所知道的人物无疑,于是她点了点头。
张氏此言一出,解夫人也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了悟之色。
张氏则是在得到娉姐儿点头确认之后,立刻换了一副神色,眼中既有深深的艳羡,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与敬重。
这位康先生,名声不但响彻南直隶,在北直隶也是人人向往的大儒。当世学子都以受过康先生的指点为荣,他的墨宝也是人人争相收藏的珍品。张氏身为一个后宅妇人,都曾听说过他的名声。可巧她的丈夫解士诚,对康先生也十分推崇仰慕,曾经重金收购来一篇康先生在栖霞书院执教时写的文章,反复诵读。
娉姐儿在茶盏遮挡之下的唇角微勾。
不错,她就是故意挑着解夫人婆媳造访的日子,借着康先生,来了一出狐假虎威。
孟先生急事告假虽然是真的,但以娉姐儿的性子,也做不出来特意让康先生过府代课的事情。一来告假的日子很短,缓哥儿大可以领了功课回来自己做;二来康先生在宁国公府还要教授松哥儿的两个儿子,贸然将他请过来,岂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叫别人的儿子失学?
娉姐儿想到了小时候父亲殷萓沅给自己讲的一个笑话:从二品的布政使到地方巡查,查访百姓,通了自己的官名,无人理会;假称自己是九品的县太爷,升斗小民慌得跪地不起。盖因当地百姓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就是一县之长,再往上没见识过,也没听说过,没有这个概念。
当时西府一家人凑在一起听这个笑话,只有婷姐儿、好哥儿,和讲笑话的殷萓沅自己笑了。姚氏和娉姐儿都没听懂,至于好哥儿,是生性爱捧场,谁讲笑话他都笑,因此被姚氏和娉姐儿评价为一个烂笑话。
可如今回想起来,这个笑话把解家代入进去,就非常应景了。张氏过来做客,让她见识到郦府的底蕴和权势,还不够,因为这些对她来说太遥远了,她没有确切的概念。但娉姐儿请来了一个名声很大,并且是张氏听说过的人,就能让以张氏为代表的解家的人意识到,郦家的能力和地位远远在解家之上。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娉姐儿以及她所代表的殷、郦两家的权势,好比笑话中的布政使,而康先生就是县太爷,属于解家理解范畴之内的有名人,通过展示和康先生之间的亲密关系,间接地让解家这个“百姓”知道,“布政使”很厉害,连“县太爷”都要听他的吩咐。
并且康先生是学子心中仰慕的名师,这就与解家的向往以及困境很近了。解士诚所求,正是名师的指导和求学的机会,张氏一旦意识到郦家有能力延请名师,多半会改变态度,低头服软,以求让自己的丈夫沾光。
果不其然,有了康先生的插曲,张氏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这一次,不必解夫人瞪她,她就主动奉承起了郦夫人:“嗳唷唷,亲家夫人真不愧是国公府邸出身,竟有这样大的面子,连康先生这样的当代鸿儒都能请出山。亲家少爷得此名师指点,将来必然是直挂云帆济沧海呢。”
她奉承了娉姐儿两句,又很快把话题引到了自家身上,“拙夫字钧平日里时常在妾身跟前念叨,若能得康先生半日指点,就抵得过十年苦读呢。只可惜,我们与康先生素不相识,苦于不能拜其门下,只能叹一句‘没福’。谁承想,不是差了缘分,而是时候未到。现在想想,字钧能有大嫂这样出身名门的嫂嫂,真是他的福气。”
解夫人露出了耳不忍闻的表情。
娉姐儿也笑了。这张氏的脸皮还真是厚,是她一手一脚把红姐儿挤兑回了娘家,却还能为了一己之私,若无其事地夸赞红姐儿,想借着她的门路把康先生请回去指点解士诚,叫解家二房沾光。而且除了几句好听的话,没有半点实质上的付出,连空头支票都不打,厚颜程度简直与关押在晴帆舫的邵氏有得一拼。
娉姐儿从前并不了解张氏,但现在见识到了她的厚颜,知道这样的人与她打机锋是没用的,她会将对自己不利的部分视若无睹,于是她就直白地回应她:“二少夫人客气了,依我看,光有福气还不够,能将福星长长久久地留住,才是真的福气呢。留不住的,又能算作什么?论起福泽,我们红姐儿可不敢忝居福星之位,二少夫人你,才是解家二少爷真正的福星啊。”
她这话并不客气,直指张氏将红姐儿赶走的要害。解夫人闻言,更加不好意思,简直恨不得用手帕把自己的脸盖起来。
张氏却很自如,她轻轻地“哎呀”一声,小幅度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冲娉姐儿笑道:“都怨我,光顾着打岔,险些把来意忘了不是?亲家夫人啊,母亲与我此行,不为别个,正是为了接嫂嫂回家。方才母亲本来想开口的,您却去忙康先生的事了,如今又被我这么一打岔……真是的。”她满面堆欢,“嫂嫂顾念家里,回娘家小住,原是人伦大礼,我们也没什么说的。只是嫂嫂这一不在家啊,就乱糟糟的,连我这个做弟妹的,心里都想念得慌,这不,就亲自接她来了。”
娉姐儿固然知道,讨价还价的时候不能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的道理,但张氏这个讨价还价的方式还是让她大跌眼镜了。
她只字不提污蔑红姐儿的事,也完全略过了解家写了休书的事实,将事情轻描淡写成“红姐儿是想念娘家才归宁”,将自己先前的理亏一笔勾销。
虽然在郦家这受害的一方看来,她的做法简直不可理喻,但易地而处,张氏的行为虽然脸皮厚些,却也不能不赞一句巧妙,如此非但能大事化小,也为日后求郦家帮助留下了足够的余地。倘若郦家非常要面子,多半会顺势就坡卸驴,只字不提休书之事,顺势将情况定性为“思念娘家故而归宁”。
但娉姐儿显然不想就这么算了,她挑眉望向张氏,似笑非笑:“顾念家里,归宁小住?真的是这样的吗?我还以为,旁人或许不知道,二少夫人却理应对你嫂嫂‘归宁’的真相,心知肚明呢。”
张氏笑容一僵,她最不喜欢和如郦夫人一般精明外露的人打交道了。张氏一向对自己的厚黑学引以为傲,凡事少要一点脸,就能把其他要脸的人逼得无立足之地,但遇到脸皮厚的,这一招就不管用了。郦夫人不愿就坡下驴,拼着撕破脸也要给女儿讨一个公道,那她张氏也就不能装作若无其事了。
想到此处,她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哎呀,说起来也都是误会嘛。都怪我这张嘴,胡言乱语的开罪了嫂嫂。当时我倒在地上,身上痛得厉害,一转头又刚好看见嫂嫂在我身后,丫鬟们也不顶事,一个个大呼小叫的,我就以为……嗐,不去提这些糟心事了。亲家夫人,您可要信我,我虽然不会说话,但的的确确是没什么坏心的。事后反省,也觉得贸然责怪嫂嫂,全是我的不是。您作为嫂嫂的母亲,这样疼爱嫂嫂,想必也能理解我做母亲的心,那是我头一个孩子,骤然没了,痛彻心扉,失了神智也是有的……”
说到此处,张氏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