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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春风弃一枯不复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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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氏家庙位于宁国公府中轴线的最北边,是阖府上下最冷僻无人的地方。
往东,是鲜花着锦的东府,里头住着宁国公府殷家的长房一门,家中由国公夫人余氏当家,后来国公世子娶妻,又逐渐为世子夫人接管。原本东府子嗣不丰,国公爷膝下唯有一子一女,又都是生性端方之人,府上鲜有欢声笑语。但世子夫人进门之后连生二子,东府近年来也渐渐添了孩童的稚嫩声气,变得热闹起来。
往西,是热闹非常的西府,里头住的是二房一家,二房的主母最爱生事,三天两头闹得鸡飞狗跳,因此虽然也是人口稀少,却从来不显得寂寞。
说是人口稀少,实则也不算太少,殷二爷育有三女一子,如今女儿陆续出嫁,儿子也已经娶妻,家中添丁进口,前些时候……似乎也诞育了府上的第四代,好一阵的热闹。
然而这热闹也与家庙无关,屋舍坐北朝南,南面的一条走道,虽然罕有人烟,却毗邻祠堂,最为肃穆,有专人洒扫,干净整洁。而北面,是国公府邸的院墙,厚重的砖墙隔绝了墙外的广阔天地,与家庙之间只隔着狭小的一条甬道,因着人迹罕至,又不重要,仆役们也不会勤加拂拭,天长日久,衰草连横,荒芜萧疏。
然而这衰草连横,也是某些人目力所及的唯一风景。
娟姐儿怔怔地伫立在如意纹的花窗前,一站就是半日。
万姨娘刚诵完一卷经,用朱砂在黄纸上点了一个点作为计数,然后忧心忡忡地走过来,陪着娟姐儿站着,一道望向那满是枯意的杂草。
半晌,她颤声问道:“姑娘……在看什么?”
声音里的颤抖,倒也不是出自担忧,毕竟府里对娟姐儿的惩罚虽然严苛,却并不致命,且过去了那样久的光阴,当初最深刻的愤怒与仇恨都渐渐淡去,或者说变得麻木了。
万姨娘的声息之所以这样微弱,只是因为家庙中常年茹素,营养并不充足,更兼着她才跪在蒲团上诵经念佛许久,觉得头晕虚弱。
娟姐儿淡淡道:“无事,就是看看风景罢了。”
较之万姨娘的虚弱,她倒是显得中气十足,声音虽然如同窗外的景色一般满是枯意,却并不显得孱弱。一部分原因固然是年轻,更主要的缘故却在于万姨娘怜惜女儿,每每将自己份例的饭食匀给女儿。
万姨娘闻言,眼波又添惆怅。
从前,这样的眼波无疑是很美的,即使爱重二太太如二老爷,也很难不为这般柔美的目光所打动,予以些许怜惜。只可惜曾几何时动人的妙目,早在日复一日的佛音袅袅与青烟缭绕中被熏得昏黄浑浊,失去了那一份属于少妇的灵动,从原先的“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翠”,变成如今的衰草连横,荒芜萧疏。
她轻轻启齿:“从前……太太没进来的时候,好歹能去南面,望着偶然间往来的仆妇,见到几分活气,如今太太进来了,连这一点子活人生气,也没机会看了。”
宁国公府的家庙,当然不会是薄薄的四方板壁围起来的小间,而是如西府的竹林精舍一般,精致小巧,又仿寻常寺庙,分了前殿后殿。前殿正堂是礼佛的所在,两侧配有厢房,后殿的净室也设有礼佛的所在。
从前,家庙里除了受罚关进来的娟姐儿,为了照拂女儿自愿与其同罪的万姨娘,只有一两个殷家请来的比丘尼,充作监视、教导这对母女的“狱卒”。后来姚氏屡屡犯禁,几次三番被关进家庙思过。因着她与万姨娘母女水火不容,余氏与柳氏商议之后,又征询了花老太太的意见,就以家庙的前后殿为界限,姚氏不在的时候,万姨娘母女可以在整个家庙内活动,姚氏进来的时候,姚氏在前殿思过,万姨娘母女滞留后殿,彼此不可跨越界限,免得争执吵闹。
从前姚氏来过几回,都是小打小闹,每次的结果都是花老太太挨不过小儿子或者小孙子的苦苦哀求,最先心软,同宁国公说项,将儿媳放了出来。可这一回,也不知道姚氏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足足关了一年有余,都不见有人接她出来。
万姨娘母女为她所牵累,也就只能常年住在近北的后殿,观赏那一条渺无人烟的甬道聊以解闷。
万姨娘没有听到女儿的回答,苦中作乐般笑道:“不过也是托了太太的福……自打太太关进来,二少爷、二少奶奶,三不五时过来看望她,同她说些外头的事。我们虽然不能去前头听,可偶尔也能漏一两句进来,总算是晓得了一些新鲜事,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了。”
譬如,二少爷膝下添了丁,还是万姨娘根据府内大肆庆贺的热闹猜出来的,却连是位哥儿还是姐儿都不知。如今二少奶奶抱着孩子来看望婆母,万姨娘才知道二少奶奶添的是位哥儿,甚至知晓哥儿的大名叫殷如心。
娟姐儿却对这些琐事漠不关心,万姨娘还曾躲在佛像后面踮着脚尖,试图看一眼这哥儿生得甚样,是像二少爷多些,还是更像这位面生的二少奶奶,娟姐儿却连偷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每日除了按照师太的吩咐完成必要的功课,余下的大把时光,就都是对着窗外的枯草发呆。
万姨娘见女儿依然不为所动,忧心忡忡,生怕她长年累月这样下去,得了怔忡的臆病,因此百般设法逗她说话,搜索枯肠一回,拿前两日才听到的新鲜事出来解闷:“昨日二少爷同太太说,带了东西去看他姐姐,算来这孝也守了一半了。太太原本脾气就坏,进了佛堂,气性愈发大了,每日不是哭就是骂。可昨儿听了二少爷的话,却很是高兴,已经在张罗着给姑娘重新找个姑爷,不叫她下半辈子孤单。因为自家不能出去,还厚颜叫二少爷请了大太太来,两日都没有动静,今日咱们竖起耳朵听听,看大太太到底肯不肯理会她。”
娟姐儿木然的眼珠子动了动,哑声道:“什么?姚黄死了个姑爷?”
万姨娘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听到旁人直呼二太太的大名,怔了一会子才点了头。她张了张口才要说什么,娟姐儿却兀自开了口:“什么时候的事,我竟然不知道?哦,你方才说夫孝守了一半,二十七个月的一半是十三,这样说来,死了有一年了?”
难得有一个女儿感兴趣的话题,虽然不怎么吉利,万姨娘还是觉得高兴,她真怕女儿太沉默,会忘记如何与人交流,因此忙不迭地接她的话:“正是这样,当时消息刚传过来的时候,我还同你说来着,就是太太进家庙没几个月的时候。那会子你还说了句‘知道了’,难不成已经忘了?”
说到这里,万姨娘又有些后悔,及时地收住了口。娟姐儿自打先前试图从家庙逃跑失败,遭到了姚氏的酷厉惩罚,就时常如失了魂魄一般,魂不守舍,同她说话十句里竟有五六句是不答应的,答应的那一半里,也有一两句是有口无心,或者答非所问。
娟姐儿沉默片刻,干涩地笑了:“果真太后赐婚的福气,是寻常人承受不住的呀,天作之合,自然是被老天收了去。我隐约记得殷宜好的婚事仿佛也是太后赐婚,不知道他俩什么时候被老天收去?”
万姨娘被娟姐儿的话说得一个激灵,觉得两条臂膀上全是鸡皮疙瘩。她不由地搓了搓手臂,眉头深锁。
娟姐儿落得今日的下场,恨姚氏、恨殷萓沅,都恨得理所应当,迁怒于花老太太、余氏、殷苈沅、娉姐儿,也都是情有可原。但家中上上下下,婷姐儿、好哥儿对于她命运的悲剧,扮演的不过是一个路人的角色,他们既没有出手害她,也没有做主罚她,更没有和她抢什么东西,对这两个无辜之人说出这样刻毒的诅咒之语,让作为娟姐儿生身母亲的万姨娘,都觉得不寒而栗了。
她担忧地望了女儿一会,才解释道:“不是的,守寡的不是三姑娘,是二姑娘呢。”
“什么?死的是郦轻裘?”
娟姐儿突然抬高了声音,她的音色并不悦耳,骤然拔高,有些破音,更显得沙哑凄厉,如同夜枭。
万姨娘打了个寒噤,忙道:“我的姑娘,你快小声些,仔细太太听见了,又要发作你!”
娟姐儿却浑然不顾,她猛地靠近万姨娘,死死握住她的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问道:“怎么死的?什么时候?为什么不曾告诉我?”
恐惧在心底攀爬,以不可遏制的态势攀升,逐渐凌驾于担忧之上。万姨娘顾不得指出后面的问题她早就解答过,老老实实地细说了一遍:“二姑爷是崇文二十三、二十四,跨着年关的时候没的,生了口疮,发了高烧病没了。府里隐隐有传闻,说姑爷是违背了当初待二姑娘好的誓言,应誓而死。死、死的时候,姑娘你在念经,师太不让打扰,所以没有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