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2、王孙去戚戚无别情 ...
-
娟姐儿一声赶着一声追问:“什么誓言?他又到底做了什么,违背了誓言?”
万姨娘眨了眨眼睛,费力思索着。这两个问题已经超过了她掌握的信息,但此时如果摇头,只怕娟姐儿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万一她冲动之下奔到前殿去追问姚氏,那就完了。因此万姨娘费力地解释着:“当初……二姑爷同你……事后却还想着迎娶二姑娘,为了让家中上上下下点头,肯定费了一番功夫,做张做致,就是在那时节赌身发誓,说要一辈子对二姑娘好。肯定是说了违背誓言,就口舌生疮,不得好死之类的。”
至于他做了什么,万姨娘实在不知情,只能说些大白话:“后来二姑爷对二姑娘不好,就违背了誓言,生了口疮,活活病死了。”
娟姐儿却没有揪住这一点细问,她顿了顿,捂着嘴轻轻地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弯下了腰。
万姨娘几乎要怀疑她是在震惊之下忽然疯了,可她还知道压低声音,还担心惊动太太,可见理智仍存。
万姨娘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将女儿揽在怀里,一面抚摸她的脊背,一面开导她:“我的好姑娘,他们死不死的,同咱们有什么相干?这天杀的二姑爷,好端端的坏人清白,坑害了你的一生,显见不是什么好人,如今老天收了去,也是苍天有眼了。二姑娘从小欺负你一路到大,如今老天叫她青年守寡,也是在惩罚她。可见天道至公啊。好姑娘,兴许这下子,老太太、大太太她们能够醒转,觉得你可怜见的,又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如今始作俑者都已经没了,指不定她们愿意放了你呢?等大太太来看太太的时候,我、我求求大太太去!”
她本来没有什么成熟的思路,还是在安慰娟姐儿的时候忽然来了灵感。可此时细细一盘算,越想越觉得有门。娟姐儿从被郦轻裘坏了清白就被关起来,关到现在已经足足关了八年,这八年间更替了多少日月,哪怕是将天捅了个窟窿的罪过,关了八年吃斋念佛,罪孽也该消解了,家中上下的恶气也该出够了。
如今放出来,娟姐儿也才二十三岁,还算是大好年华,还能许一门亲事。虽然和从前未犯错时不可相比,但万姨娘已经别无所求了,只要女儿能跳出宁国公府这个火坑,折了她的寿数她也心甘情愿。
等娟姐儿出了嫁,黑暗的过去将被彻底埋葬,虽然人生的前二十三年受尽苦楚,但往后余生的六十年,就能享福了。
万姨娘忽地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连平日里节衣缩食导致的羸弱四肢都变得灵活有力起来,她一下站直身体,近乎神经质地念念有词:“我去求大太太,我去求大太太!”
过了片刻她又自言自语:“不好,这时候去求,他们未必答应。干脆再熬一年,等二姑娘出了孝,我们再去求,显得更加名正言顺。二太太再反对,我们就说,高抬贵手放了我们,也算是替二姑娘积德,能保她再嫁遇到一户好人家,二太太就能松口了……我的好姑娘!”她双眼充满希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看向娟姐儿,如同两盏灯笼,“你再等等,再等一年,我们就能熬出头了!”
非常的喜悦之下,万姨娘浑然不知,她怀抱里的娟姐儿,眼中的光亮已经熄灭了。
接下来的一整日,万姨娘都在左右为难中度过。困扰她的是到底该现在就冒险求求余氏,还是等一年之后再求。后者固然稳妥,但前者一旦成功,就能少受整整一年的罪。
可惜一整日,余氏都没有来。也不知道是二少爷未曾替姚氏传话,还是余氏收到消息,却不愿意来。
幸好第二日一早,万姨娘就听见了小丫鬟传话的声音:“二太太,我们太太说今日用过晨食,要来看您。”
万姨娘欢喜非常,觉得机不可失,还是决定今日就试着求求余氏。可惜早晨她与娟姐儿还有功课要做,要在师太的监视下跪经,她只得去和师太打个商量,软磨硬泡说动她改了跪经的时间,这才兴冲冲跑到娟姐儿居住的禅房,叫她配合自己,在余氏面前哭得虔诚一些,叫这个好心的当家太太心软。
母女相依为命八年,早就没了主仆分际、闺阁隐私,万姨娘没有出声唤人,也没有动手敲门,一把推开房门,兴冲冲地才要开口,看见的却是娟姐儿高悬于房梁上的,晃晃悠悠的尸体。
娉姐儿一前一后,连着接到了两遍娟姐儿的死讯。
先到的是姚氏写的信,信不仅说到娟姐儿悬梁自尽,还提到万姨娘伤心过度,已经半疯了。字里行间,畅快之余,不无困惑,似乎不知道好端端的,为何要想不开自尽。
后到的是东府遣来报丧的仆妇,余氏身边得用的裘妈妈。娉姐儿仔细询问了裘妈妈,才稍稍释疑。
趁着万姨娘尚且清醒,余氏亲自盘问了娟姐儿死前的全部对话和举动。万姨娘知无不言,余氏根据她的回答推测,应该是郦轻裘的死讯对她造成了极大的触动,才导致她寻了短见。
娉姐儿闻言,也是愣了半晌,才冷笑道:“倒是不知道,她何时竟对这样的烂人情根深种了。”
裘妈妈垂眉敛目,低声道:“许是因为四姑娘始终心存希冀,觉得二姑爷迟早会来迎娶她,如今希望落空,四姑娘便觉得再无指望了。”
碍于身份,裘妈妈说话只能委婉,娉姐儿却能够明白她的意思。时人对女性的贞洁有着十分苛刻的要求,虽然盟朝鼓励妇人再嫁,但依然不乏保守派对“事二夫之女”口诛笔伐。“从一而终”,依旧是社会的主旋律。娟姐儿已经委身于郦轻裘,极有可能在她的想法里,关于她的未来,已经排除了其他任何选择,只剩下两条路,一是嫁给郦轻裘,二是在家庙修行一辈子。万姨娘苦心孤诣为她打算的,放低要求,嫁给旁人的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
她未必对郦轻裘有多少感情,郦轻裘于她,与其说是什么良人,倒不如说是脱离宁国公府这个“苦海”的唯一的独木舟。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从前,娟姐儿看中的不是郦轻裘,而是二姐夫。她知道家中三个姐姐,大房隔得太远,年纪又差得太多,够不着摸不上。三姐姐为太后所赐婚,她骤然伸手去抢,绝无可能如意,只会受到酷厉的惩罚。唯有二姐姐的婚事是嫡母做主,是最合适被她抢走的。一来嫡母给亲生女儿挑的,必然是好的,二来嫡母在家中的地位自然比不上太后,抢了之后不会有太严重的恶果。
当然,娟姐儿或许还有除了报复心与占有欲之外的隐衷,比如说就是因为姚氏敝帚自珍,又与太后较劲,将娉姐儿的婚事拖了太久,带累了娟姐儿也无法出嫁。娟姐儿见没人顾及自己,才出此下策为自己打算。
但娉姐儿显然不愿意花费太多的心思去考虑娟姐儿的无奈,作为受害者的人也始终无法与加害者易地而处,去考虑她的为难。
而现在,娟姐儿也不是因为伤心郦轻裘的去世,才跟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只是因为在她看来唯一的救赎陨落,唯一的出路断绝,往后余生再无任何希望,只剩下常伴青灯古佛这唯一的一条路,才会在绝望中悬梁自缢。
娉姐儿垂下睫羽,沉吟片刻,才抬起头来,又问裘妈妈:“家里,打算怎么处理她的身后事呢?”
方才的沉默太过沉郁,饶是裘妈妈帮着国公夫人料理家事多年,见惯了大场面,还是震慑于这如有实质的威压。此刻娉姐儿主动打破沉寂,裘妈妈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答道:“回姑太太的话,我们太太说了,就照着未嫁女病逝的旧例,将四姑娘发送了。老太太已经点了头,也往宫里递了消息,太后就回了一句‘知道了’,没有别的吩咐。”
从前,娟姐儿在宁国公府本就没什么存在感,姚氏几乎从不带她出去交际,家中有客来,出面应酬的也都是几个嫡女。因此,娟姐儿被关进佛堂,四九城里连一点舆论的涟漪都不曾泛起来。即使有人后知后觉发现宁国公府的四姑娘到了适婚年龄依旧不曾出来走动,也不会为了她出头去问姚氏或者余氏,而是默契地假作不知。毕竟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家没一点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为难处呢。
如今一句“病逝”,也算是合情合理。娟姐儿的“失踪”,以及到了婚龄一直没有婚配,都得到了解释:因为她常年缠绵病榻,才鲜少出现于人前;也是因为多病,才没有熬过这个冬天,沉眠在了崇文二十五年的开端。
宫里的太后,也是知晓娟姐儿被关在家庙的前因后果的。老人家本就深以家中出了这样的不肖子弟为耻,自然对余氏的处置别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