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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落尘网邵氏悔当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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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敏如陈姨娘,不由地又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邵姨娘,莫非也要请求离去?
邵姨娘得老爷盛宠,是整个和光园人尽皆知的事。否则也不会在一面受着软禁,一面得了口疮这样焦头烂额的节骨眼上,还叫邵姨娘有了身孕了。
仲氏求去,是因为她无宠无爱,并无眷恋;贺氏求去,是因为她虽有宠爱,却生性凉薄,并不念恩,又无子嗣,没什么指望。可若邵姨娘也想求去,就实在是很有意思了。她可是实打实的既有宠爱,又有子嗣,一方面受过老爷的恩,另一方面相比其他的未亡人,又很有盼头。腹中的孩子若是个儿子,不说和嫡长子缓哥儿平分秋色,至少也能承袭一份家业,过上老封君的日子;便不是个儿子,也是老爷的遗腹之女,情分上与别的女儿不同,将来日子必不会难过。
因此于情于理,邵姨娘都不该生出求去的念头才是。
除非——她心中对老爷并无情意,甚至并不期待腹中的小生命。不,这样说还是轻的,何止并无情意,她还该深厌老爷,才会有如此的表现。毕竟说得现实一些,她肚子里揣的可以说是打开金库的钥匙,即使对老爷并无情意,也很难不在乎这么一把金钥匙。
邵姨娘不在,陈姨娘玩味的目光无所凭依,最后只能落在夫人洁白如玉的面庞上。
这夫人,实在是个妙人啊,她到底是找了个什么样的人,来接替云姨娘的班?是淡泊清高到不慕荣利?功成之后主动身退?还是,干脆就是心中另有所属,这才日日魂不守舍?
不管是哪一种,实在是很适合放在添香院,当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工具人啊。
只可惜,邵姨娘的问题,发现得太晚,如今老爷已经故去,想再利用邵姨娘做什么文章,也没有必要了。
邵姨娘被搀扶出去之后,再无别的插曲。似黎氏虽然动心,但无枝可依,只能留在郦家依附夫人生存,故而不敢离去;洪姨娘等人则是有所牵挂,也不会离去;又如齐氏,本是良家,亲人尚在,本可以如仲氏一般回家听凭父母发落,偏生齐母新近亡故,弟弟又好赌成性,齐氏不愿回去依附弟弟过活,宁肯留在郦家;再有沈氏,原是舞女歌伎的身份,身世奇零,念着夫人一饭之恩,愿意誓死追随。
故而到最后,也只有贺氏、仲氏二人离去。
娉姐儿便依照前言,将醉心阁、倾心阁改建停当,将洪姨娘等人一股脑儿送了过去。有陈姨娘等知情识趣之人率先垂范,又有苏氏等惯来驯顺之人循规蹈矩,余下之人纵有不满,也不敢忤逆,悉皆低眉顺眼地入了庵堂。从此和光园里不闻轻歌曼舞、欢声笑语,只余钟磬木鱼、佛语纶音。
另辟庵堂一事,尘埃落定,却尚有余音。一件是关乎邵姨娘的事,她羡慕仲氏的前程,也想跟着求去,为夫人看出端倪,将妄念扼杀于萌芽之间,事后又着巩妈妈几番敲打,叫她认清现实,如今她腹中怀着郦家的子息,一生都要打上郦轻裘的烙印,前尘往事,必须断念,不可怀想。
邵姨娘自是悔不当初,若早知郦轻裘将要亡故,最初怀孕的时候就不该如实说出,或是偷偷一副药打将下来,或是死死瞒着一直瞒到今日,如仲氏一般求去之后,再自行处置。横竖尚未显怀,也未必瞒不住。如此或可重得自由身,再回去寻她心心念念的少爷。谁知命运弄人至此,叫原本渐渐认命、放弃挣扎的人重新看见了希望,又于转瞬之间将希望全部剥夺,叫她余生再无趣致。
另一件则是关乎韦姨娘,见自己被打发到苦守之地,韦姨娘慌了神,后知后觉地复盘往事,才意识到一开始就不应该随众侍疾,逆了夫人的心意。如今苦守之人茹素抄经,一日两餐,缁衣素服,乐守之人却与寻常守寡无异,活计轻省,不免悔不当初。
韦姨娘难免拿旧日情谊说事,请求夫人高抬贵手,将她也一并划到乐守的慧心庵中。夫人却没有应允,说理当一视同仁,不能破例。不过又宽慰韦姨娘,此举旨在敲打以洪姨娘为首的几人,她不过是受到波及,将来遇到合适的时机,会将她也接出来。
经此一举,原本姹紫嫣红的和光园,登时显出一副率颓的寥落之感。原本处处莺声燕语,红香绿玉,如今除了由两心阁改建的两心庵,只有鸾栖院、添香院、瑶台馆、群玉斋、钟庆轩与因风榭还有人烟,其余房舍一律空关着,只留几个洒扫的婆子并粗使丫鬟,不致无人照看烟火罢了。
虽则寥落,实也清静,从此阖府上下一门心思闭门守孝,再无纷扰。
进了五月,娉姐儿的弟媳方氏平安诞下一子,取名上如下心,合起来乃是一个“恕”字。在好哥儿犯下大错,险死还生的情况下,这个新生儿的到来抚慰了宁国公府上上下下的惶恐、羞耻与伤痛,也让好哥儿浪子回头,深切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在佛堂思过的姚氏,也因为这个金孙的到来,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娉姐儿虽然身上带着重孝,不便回去参加这个侄儿的洗三、满月,却也备了厚礼,既是庆祝新生命的到来,也是恭喜慰藉方氏的好事多磨。
又过了两月,邵姨娘一朝分娩,虽然胎儿并未足月,一出生就十分孱弱,却是个男孩,娉姐儿循旧例,亲自给他取了名字,称“绍哥儿”。
先前邵姨娘有孕时,不宜挪动,故而一直暂居在添香院,孩子满月之后,邵姨娘母子再住在正院不合规矩,娉姐儿就做主将母子二人迁居到了晴帆舫中。
有些人一叶障目,觉得夫人是看重老爷遗下的孩子,才将和光园中仅次于群玉斋、瑶台馆的好屋子赐给了邵姨娘;有些人却见微知著,知晓夫人并不待见绍哥儿母子,才把他们远远打发到湖心,图一个眼不见为净。
进了金秋九月,又添喜讯,红姐儿的丈夫解士丰,并维姐儿的未婚夫闻晏双双中举,一夕之间,娉姐儿就添了两个举人女婿。
韦姨娘喜不自胜,维姐儿与有荣焉,娉姐儿做主加厚了维姐儿的嫁妆,又给家中上下发了喜钱,也给红姐儿那头备了礼。红姐儿虽然不便频频往来于夫家、娘家,但她陪嫁的大丫鬟回来磕了头,告诉娉姐儿,姑爷受了殷家的提携,姑娘虽然无子又居丧,这段时日,在夫家的日子却松快了许多。
闻晏是松哥儿挚友之子,又和娉姐儿家里结了姻亲,松哥儿多加照拂,自然在情理之中。难得可贵的是,解士丰与殷家的关系较之闻晏虽然远了一层,松哥儿却未曾忘怀,一并将他引荐给翰林院的同僚,替他架桥铺路。
松哥儿、柳氏这对兄嫂,平日里虽然寡言少语,但真正将娉姐儿这个妹妹时时刻刻放在心上,未有一时肯忘,多有照拂。
娉姐儿深觉长房之恩,其深似海,难以偿还。除了教导缓哥儿与外家多多亲近,不忘舅父等人的恩义,竟也无可报偿了。
一年忽忽而过,转眼就到年关。回首这一年的往事,虽然郦轻裘的故去给郦家上下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屈指细数,好事远远大过于坏事。
作为妻子,娉姐儿不必担心丈夫彻夜不归、流连花丛,或是与高朋宴饮,花天酒地;作为主母,娉姐儿不必担心家主又兴起什么荒唐的主意,弄出什么荒谬的丑闻,或是又头脑发昏冒犯天子、得罪亲家。
对于家中的其他人而言,于儿女,没了个本就未尽过为人父责任的父亲,生活其实一如往昔,无甚差别;于姬妾,少了争风吃醋的源头,也就没了兴风作浪的由头,每个人各安其命,安稳过活;于仆役,从前汲汲营营,忙着站队、争斗,如今府上主子虽然年幼,却有娉姐儿这样娘家强势,自家又有主意,笃志守节的母亲,自然认清风向,小心服侍,不敢僭越冒犯。
因此,郦府虽在孝中,却总算是过上了娉姐儿暌违已久,却也是渴慕已久的宁静生活。不必隐忍,不必争斗,一如从前的闺阁时光。
却又与闺阁时光不同,少女到了笄年而未嫁,府外流言载道,飞短流长,不是笑话少女无人问津,嫁不出去,就是认定她有隐疾或是丑闻。而舆论对新寡之人却有所优容,无人会指责不肯再嫁的寡妇,只会称道她心志坚定,品性贞洁。
同时,又因为缓哥儿的存在,生活充满欢声笑语,也充满希望。娉姐儿不再生活在腌臜的泥泞与无望的死水之中,日复一日地煎熬着,而是在孕育着嫩芽的土壤与灌溉着鲜花的清泉之畔,等待着缓哥儿成长到足以挑起肩上的担子,承担起母亲与姐妹兄弟的期望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