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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9、弃樊笼仲氏思再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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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氏原是醉颜楼的花魁,如今竟宁可回到醉颜楼去重操旧业,也不肯留在郦府守节,替郦轻裘祈福。
不过想来也合情合理,贺氏如今还没有年老色衰,还在盛放的时节,又过惯了被人捧在掌心,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叫她缁衣素食,在檀香与佛经之中度过余生,肯定无法忍受这样枯燥而又无望的生活。
陈姨娘作为良家女子,虽然因为聪慧,可以理解贺氏的选择,但还是不由觉得齿冷。郦轻裘虽然多情而又自私,但平心而论,在整个和光园里,对贺氏的宠爱也是独一份的。不仅替她赎身,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地供着她,当初安排院子的时候,就是因为贺氏性格倨傲,又是怕她受主母的欺负,又是怕其他的妾室看不起她的出身,孤立排挤她,特意挑了晴帆舫这样的好地方安置她,既清静独立,又风雅宜人。如今郦轻裘七七才过,她竟一日也不肯替他多守,转头就要重操旧业,实在是太无情无义了些。
一想到她当初不惜背叛纯姐儿对她的仰慕信任,靠着出卖她的秘密来换取更好的待遇,陈姨娘又觉得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不奇怪,她本就是这样一个没有良知和良心的女子。
念及纯姐儿之事,陈姨娘对贺氏的选择又多了一重新的解读。贺氏的性格很得罪人,在和光园里树敌无数。从前郦轻裘还在的时候,因为受宠,旁人多少有些忌惮。如今郦轻裘不在了,她又不得夫人看重,墙倒众人推,那是迟早的事。与其留在郦府,一边过着清苦的生活一边受人白眼,倒不如尽早脱身,另谋前程。
旁人且还不论,至少陈姨娘,就头一个不会放过她。纯姐儿是她的心尖尖,纯姐儿的婚事更是她们母女博取更高的地位和更好的生活的唯一跳板,贺氏动了纯姐儿的婚事,就是在动她们的命脉。错非当初陈姨娘自己也麻烦缠身,头一个报复的对象,就是贺氏。
如今料理完马姑姑,本来就该轮到贺氏了,更何况才出了汪夫人要替汪九郎纳妾的糟心事。
可惜,贺氏从郦府出脱的事,看起来是板上钉钉了。
当然,在陈姨娘看来,醉颜楼可不是什么好去处。贺氏出此下策,到底还是太过天真自负了。年轻的时候一笑倾城,还能哄得官老爷替她赎身,把她捧在手心。如今她早就过了最好的年纪,重操旧业不难,可想凭着青春美貌故技重施,再跳出这脏地界,就难于登天了。
再过几年,等贺氏年老色衰,醉颜楼难道还是什么上佳的养老之地?不必陈姨娘动手收拾她,她自己就走到了一条绝路上去。
念及此,陈姨娘莞尔一笑,不动声色地看着碧水依言取出了贺氏的身契,将她交到了人牙子手上。
贺氏毫不犹豫地跟着牙婆走了,走时毫无留恋,头也不回。
她的离去仿佛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虽然点起些许涟漪,却并未改变还留着的人的处境,那些自怜身世的低泣声渐渐地小了,却始终没有止歇。
陈姨娘振了振袖子,正欲做个良好的示范,主动提一提搬去慈心庵的事,顺便再不动声色地套话,弄清楚所谓的“苦守”和“乐守”,除了是否断发,究竟还有什么区别。
正在此时,仲氏却忽然越众而出,双膝落地,向娉姐儿请求道:“夫人慈悲,放奴婢出去罢!”
贺氏刚离去的时候,众人的目光不由地落在蒋姨娘身上,想着她的出身与贺氏相似,贺氏重操旧业了,蒋姨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谁料蒋姨娘没什么动作,第二个求去的人,竟然是仲氏。
娉姐儿声音冷淡:“你若也想走,前头贺氏约摸没有走远,你现在追过去也来得及。”
仲氏拼命摇头:“不,奴婢不想与贺氏一样,奴婢是郦府的丫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兢兢业业伺候老爷伺候了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夫人啊,您亲自定下规矩,府中的丫鬟四年一放,奴婢已经熬了无数个四年,求求您,开开恩,放奴婢出去嫁人吧……”
陈姨娘瞧见黎氏与苏氏、王氏交换了个神色,三人情绪的激烈程度虽然不同,但多少带着不赞同。
这几人都是丫鬟出身,都没有自己的子嗣,都是通房的身份。
做通房的时候享受了寻常丫鬟不能有的待遇,非但不用像普通丫鬟那样当差干活,还有华丽的院子可以居住,吃穿用度都不是寻常仆妇可比,甚至有专人伺候,平日里也绝不会以丫鬟的身份自居。可到了如今奔前程的时候,仲氏却忽然拿丫鬟的身份说事了。
诚然,通房大丫头,说到底还是丫鬟,只比寻常的丫鬟体面一点,从前也不是没有把通房大丫鬟放出去嫁人的先例。郦轻裘的父亲老昌其侯就曾有一个很得宠爱的通房,硬被妻子郦老太太打发出去了。
养尊处优的贵人们或许会挑剔、计较伺候自己的人是否冰清玉洁,可穷苦人、底层人,能成家立业已经算十分不错,也不会太过在意妻子是不是被人收用过。
仲氏打的或许就是这样的主意。她曾经当过主家的通房,如果可以放出去嫁人,什么管事之子、有上进心的小厮,那都不必想了,但嫁给三四十岁的鳏夫或是附近庄头的佃户,也强过苦守半生。
这还是贺氏给的灵感,贺氏出身风尘,尚且不甘困守,自谋生路,她是丫鬟出身,如何不能自救了?
娉姐儿沉默片刻,应允了:“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去意已决,叫了你老子娘来,将你领了去。”
贺氏求去的时候,她还斥责了几句,到仲氏来求的时候,她没有太多的犹豫,就同意了。
陈姨娘发现黎氏的脸上一下露出了心动之色,但神色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她心中了然:黎氏见仲氏走得轻松,肯定也起了效法之意,可黎氏并非郦府的家奴,而是先头房夫人的陪嫁。如今房夫人的娘家因着争产的事,早就和郦家断了来往,已经不可能让黎氏的家人出面把她领回去再嫁。便是两家关系未断,黎氏身为先夫人的陪嫁,夫死不能守节,反而想着再嫁,房家人定然会视为奇耻大辱,认为她玷污了平阴侯府的脸面,不会同意的。
陈姨娘心中微微一动,一个猜测自然地浮现:夫人扬言将修建庵堂叫女眷们清修,莫非就是想用这样的方法,让她们自请离去?
顺着这样的思路,陈姨娘思考了下去:首先,这样的猜测肯定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因为贺氏和仲氏的离开,都未受到太大的阻挠,说明夫人内心其实并不很在乎她们到底肯不肯替老爷守节。
其次,妾室们的离开,对夫人也是有好处的。一方面,缓哥儿继承了家业,如今和光园里的一草一纸都为缓哥儿所有,多走掉一个人,家里少一副筷子,也算给缓哥儿多攒一些家当了。另一方面,是妾室们心志不坚,主动求去,并非她这个夫人不能容人,她们的离开对她的名声无损。
只是不知道夫人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她想的,究竟是逼走一个算一个,还是需要人走到什么程度,才会让她感到满足?比如说,走剩下有过生养的姨娘,或者她最讨厌的人主动离开?
陈姨娘正在好奇,砰的一声,又听到有人双膝落地。
陈姨娘已经见怪不怪了,如果郦轻裘走后,众人还能维持原来的生活,住在原先的院子里一直到老、到死,想必大家对守寡的生活不会太过抵触。可如今都要住到鸽子笼一般的庵堂里吃斋念佛了,会愿意留下来的人才显得奇怪。
先有贺氏,再有仲氏,一而再,再而三,又有人求去也不奇怪。
可鸾栖院里还是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姨娘听见夫人的声音响起来:“邵姨娘,你这是做甚?”
这下陈姨娘也跟着惊讶起来了,这一回,求去之人,竟是邵氏。
只是她请求离去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来。她才跪下,就被娉姐儿授意身边的丫鬟将她扶了起来,那丫鬟一面扶,一面劝:“姨娘不必担心,夫人早已说了,您怀着孩子,子嗣为大,不必像旁的姨娘那般苦修,自管安心将养好身子,顺顺利利把哥儿姐儿生下来。您定是方才瞧见小田姑娘的家人,触景生情,才潸然泪下的罢?您虽远离家乡亲人,可夫人疼惜您,旁的姨娘们也将您视作姐妹,您也不必太过伤怀了……”
一面低声宽慰,一面替邵姨娘拭泪,邵姨娘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扶到一旁坐着。等夫人说了句“邵姨娘累了,扶她回去歇着罢”,更是被三四个丫鬟七手八脚地簇拥着送了回去。
众人反应不及,就目送着邵姨娘离开了明间。
只剩下陈姨娘好奇玩味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远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