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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8、断发守节贺氏求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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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柔和地叹了一口气,正欲细细将大道理说给女儿知道。这大户人家,自来是少不了腌臜事体的。
虽然不知道是汪九郎自己动了念,等不及正妻过门就要纳妾,还是汪夫人打着心疼儿子的旗号,主动提及赏人。总之,既然是汪夫人登门提起此事,说明这件事是得到她全力的支持与许可的。纯姐儿此时闹将起来,不但于事无补,还会在未来的婆婆面前留下善妒、不能容人的坏印象。
再说了,连同样善妒、不能容人的夫人,听说亲家的荒谬想法,也没有据理力争,为纯姐儿这个女儿争取什么利益。一种可能是夫人不待见纯姐儿,巴不得她所托非人;另一种可能则是,她一个未亡人的身份,已经无力与汪家谈条件,没有能力再替女儿争取什么。
就在郦轻裘染病的前后,家中里里外外透着蹊跷,没能瞒过陈姨娘的眼睛。
先是马姑姑的事,原本以为不能善了,夫人不说刨根究底,也很应该借机做做文章,却偏生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没有去找陈姨娘的麻烦。
彼时疑心夫人是厌恶马姑姑首鼠两端,投诚了也不得重用,横死了也不觉得可惜,这才没有追究。后来回想起来,怕不是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才无暇他顾。
就是那一回,从宁国公府回来,事情就接踵而至,先是锦衣卫上门,接着是老爷被软禁,夫人进了添香院的门,当众嘲笑老爷应了誓言,老爷惊惧交加,竟然忧惧而亡。老爷刚死,锦衣卫就离开了。
莫不是,老爷或者夫人得罪了锦衣卫的主人?
顺着这个思路,再去想夫人面对汪夫人时的态度,一切就很合理了。
原本郦家虽然矮了忠勤伯府一头,但夫人娘家显赫,汪家虽然矜傲,却也不敢过分怠慢。可若是郦家惹了天子不喜,无论是老爷还是夫人招致的,郦家在汪家面前的优势都荡然无存。时移世易,即使夫人为纯姐儿据理力争,汪家也不会遵从,只是白费力气,自讨没趣罢了。
这也很好地解释了夫人的不作为。毕竟她虽然与群玉斋不和,但其人行事公允,并非凭喜恶行事的乖张之人,不为了纯姐儿的幸福,哪怕是为了郦家的颜面,她也不会这样好说话的。
陈姨娘并不知道,娉姐儿早已对郦家心灰意冷,并无感情,自然也不再出于维护郦家的些许颜面的目的去付出什么努力。况且在她看来,汪夫人所求实在是极小的一件事,也没必要上纲上线到颜面之上,故而根本懒得管罢了。
可陈姨娘所知有限,再怎么心思缜密,也无法在线索不全的情况下揣度出她的心意,只能凭自己追查推测到的蛛丝马迹来进行分析。
且说陈姨娘一心分析郦家是否是惹怒了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关注的重心转移到了家族兴衰之上,浑然忘了安抚女儿。
纯姐儿半日没有听到姨娘的开解,却已经确认了未来的丈夫即将纳妾的事实,不由悲从中来。
从前一心贪慕汪家门第煊赫,汪九郎又与自己年貌相当,比那劳什子顾七郎还强上一截。觉得哪怕大姑姐汪菩不尊重人,汪夫人又面甜心苦,未曾谋面的妯娌众多,这高门的种种辛苦,一概可以忍受。可如今一心思慕的未来丈夫眼看着并非良人,让纯姐儿不由灰心丧气,觉得自己为了婚事的种种谋算与辛苦,都付诸东流了。
她有些惶恐,不由地伸手拉住了陈姨娘的袖子,喃喃道:“姨娘……”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姨娘的大丫鬟寒露就匆匆走了进来:“姨娘,鸾栖院的的姐姐来传话,请您过去,似乎各房各院的姨娘与通房们都要去。”
若只叫陈姨娘一人,多半是汪家的事,可所有人都要去,只怕是另有什么大事了。陈姨娘赶紧从思考中抽身出来,只给纯姐儿留了句“你自己早些想明白,比什么都强”,就匆匆过去了。
因为放心不下纯姐儿,群玉斋虽然离鸾栖院不远,陈姨娘到得却最迟,她过去的时候鸾栖院里哭声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郦轻裘又死了一回。
不必陈姨娘询问,就有人向她解释缘由:“夫人问罪于给老爷侍疾的人,说是我们侍疾不力,要将我们剪了头发,送入家庙之中。”
说话的人正是属于侍疾派的黎氏,难怪她哭得最凶。但陈姨娘观察在场的众人,以贺姨娘为首的一干人未曾侍疾,同样面露戚容。
黎氏顺着陈姨娘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夫人还说了,其他未曾侍疾的人,也一并送入家庙清修,只是……无须断发苦修。”
陈姨娘闻言,心中反而安定了些。
不患寡而患不均,原本听闻夫人以是否侍疾为分水岭,将府中众人分作两派,陈姨娘心中隐隐不安。虽然知道侍疾多半只是个托词,但就是这样可巧,除了韦姨娘,夫人最看重的云姨娘与奉承得最热络的沈氏都被划到了另一派,让人很容易想到夫人是打算接着老爷新丧,将家中的妾室处置发落了。
可如今听来,虽不是一视同仁,可云姨娘等人的处境,也并不比自己诸人好到哪里去,说明以侍疾为由头的分流,不是致命的。
倒是不必担心无妄之灾了。
陈姨娘稍稍松了眉头,又问黎氏:“这家庙是?”
京城郦家并非宗族本支,不曾有什么家庙,平日里家中祭祖,都是在前院挂着御赐牌匾的正堂进行的。
黎氏解释道:“夫人说了,要改建醉心阁、倾心阁为慈心庵、慧心庵,苦守之人入慈心庵,乐守之人入慧心庵,从此同吃同住,朝夕念经祈福。”
若说醉心阁、倾心阁与和光园里的其他亭台楼阁有什么区别,那就在于屋舍众多。虽然单间房舍窄小了些,胜在有所隔断。从前正是因为它的窄小,府上众人都不愿居住,这才剩了下来,云姨娘想要独自居住,才不嫌它浅窄。
如今要将此地改建,岂非将原本分散于和光园的众人集中起来,住在小小一方鸽子笼里?
这些妾室们无论得宠不得宠,因着前头房夫人性子慈和又不管事,陈姨娘理家时又处处示好,很是过了几年好日子。到娉姐儿当家之后,规矩虽然严苛,但在吃穿用度上也不曾苛待了她们,特别是她做起丝绵生意之后家中有了盈余,待遇不降反增。故而众人早已养尊处优,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哪里能够适应吃斋念佛的枯燥生活。
黎氏说到此处,心有戚戚焉,又是酸涩,又是嫉妒地瞟了云姨娘一眼,道:“不过夫人又说了,蒋姨娘、云姨娘要抚育年幼的四姑娘、五姑娘,邵姨娘又怀着老爷的遗腹子,不必入庵堂,云姨娘搬去瑶台馆,给新修的庵堂腾地方,蒋姨娘、邵姨娘的屋子暂且不动。”
语毕她又用这种既羡慕又幽怨的眼光扫一眼陈姨娘,继续道:“有子嗣傍身,就是好啊。陈姨娘,你与洪姨娘等人也不必太过忧心了,虽然曾经侍疾,但因为有个长成了的女儿,夫人要给姑娘们留些体面,故而你们不必断发了。”
所以说了一圈,规矩绕来绕去,变来变去,最后真的要断发的也就只剩下黎氏、苏氏、王氏三人,其他人虽然不必断发,但从此以后要过上吃斋念佛的清苦生活,从原本独居或是两三人合住一个院子,变成五六人合住一个院子。
再观苏氏、王氏二人,较之黎氏的不甘与幽怨,她们倒是接受良好,低眉顺眼地坐着,面上虽有哀容,却很收敛得体,似乎只是在以老爷的未亡人身份含悲,而非为自己的命运悲戚。
不过苏氏王氏两人,平日里就如槁木死灰一般,即使在老爷生前,夫人许众人敞开了争奇斗艳的那几年,她们都谨小慎微,不敢争宠,如今老爷不在了,她们更是没了爱惜容貌的必要,断发与否,自然是无动于衷。
尤其是苏氏,听闻她平日里就信佛,甚至在住处辟了净室朝夕礼佛,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对她来说,和从前的生活没什么两样。
而对此抵触最大的,竟然不是黎氏三人,而是贺姨娘。陈姨娘过来的时候她就在和夫人据理力争,如今陈姨娘已经通过黎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争论竟仍然未曾止歇。
此时此刻,争执俨然到了尾声,陈姨娘听到夫人的盖棺定论:“好,既然你不肯替姑爷祈福清修,宁可求去,我就如你所愿,省得你心生怨怼,闹得家宅不宁。碧水,去开匣子拿了贺姨娘的身契来,再去寻个人牙子,告诉她,叫咱们贺姨娘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贺姨娘,不,如今已经不再是郦府姨娘的贺氏神情宁静,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放松,她并不畏惧夫人的愤怒,还主动向她道谢:“多谢夫人成全。”
“你已经不是郦府的姨娘,不必唤我夫人!”夫人脸上怒容犹在,“今日你出了郦家的门,往后再不可以郦府的家眷自居。”
贺氏轻启朱唇,曼声道:“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