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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二日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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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明州鹊桥会。
不错,是鹊桥,而并非昨日那两位冤家相会的雀桥。
明州小桥流水众多,每月十一日便会举行鹊桥会,未婚的男男女女从任意一处出发,随心跨过十一座拱桥,下一座桥上正面遇见的第一人,便是命定良缘。
“我去?”石奉儿皱眉道。
“对啊对啊。”苍时从背后环抱住她推着向客栈门外走去,“两位表哥和我都去呢,你也去吧,万一真碰上了什么命中注定呢?古语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嘛……”
“也是……”任由苍时将她推到门外,抬眼一瞧,谢家的二位公子早已在此处相候了。
刹那间,石奉儿只觉骑虎难下,瞥了眼一旁穿戴整齐风流做派的谢彦休,她冷漠地移开了目光,一行人一齐朝目的地行去。
桥边。
目送石奉儿和谢彦休二人一左一右地离开,谢述转头对苍时说道:“枯等无趣,不如表妹与我也参与其中?”
“好呀。”苍时点头应下,选了视野中最为宽敞的一条路,便径直走了过去。
谢述看着她的背影,朝右上方略一颔首,转身便向另一侧走去。
霖风道上,只跨过两座桥的苍时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的众多店铺吸引。
先是进了一个木雕铺,其中大大小小精美之作不胜枚举,苍时惊叹地看了半晌,店主见她行头非富即贵,便跟在她身后一一介绍过去。
一圈逛完,店主笑问道:“不知小姐可有中意之物?”
“唔……”苍时扫了眼铺子内的物件,扭头问道:“你这儿可售卖做木雕常用的工具?”
店主笑容略微一僵,“有的,我这就拿出来给小姐一看。”
一一看过,苍时便令跟在身后的刃十一掏钱买了两套用具,转身便出了店门。
“先前瞧你那套刀具已有磨损,这一套你便拿着自用吧。”苍时对着身侧的十一道。
“殿……这是……买给我的?”刃十一双眸睁大。
“对呀,都说了是给你的。”苍时伸手揉了揉小十一的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在明州尚要停留几日,你闲时无聊打发时间可不能没有器具。”
刃十一正要开口,却像是被苍时提前预知一样打断:“行啦别谢了,”她牵过他的手走近一家食铺内,环视一圈,又买了两袋糕点,拉着他直接坐到一旁的席位上吃起了海棠糕。
她自己确实不嗜甜,故而即使坐下也只是看着十一吃。
不知为何,她格外喜欢看小十一吃东西,那模样……不仅特别可爱,还令她有一份奇特的满足感。
遵从公主的命令,刃十一微红着脸,举起海棠糕一口一口咬下。
微微抬眼,对面的殿下正笑语盈盈地看着他,仿佛看他进食能有多让她高兴一般。
心跳得像是要跃出胸腔……
低下头去,他加快了咀嚼的进度,殿下的眼神实在是让他有些……
“表妹。”身后传来谢述含笑的声音。
“表哥?”苍时回头看着他走到桌边,自然而然地坐于她身旁。
“不是说了要同我一起参加鹊桥会,怎的在此处偷吃了起来?”他言笑宴宴,虽是对着苍时说话,目光却定睛看着对面座上的刃十一。
“这不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嘛。”店铺琳琅满目,她方才确实已将鹊桥会抛诸脑后,便转移话题询问道:“表哥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心系表妹,自然能找到。”他眉目含情地看向她。
……
又来了,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再次面临这种直白的撩拨她仍是无言以对。
心思一转,她连忙拿起桌上的另一袋糕点递给谢述,“还有桂花糕,表哥不是一向爱吃这个吗?”
她亮晶晶的眸子一派赤诚地看着他,心头暖意流淌,他接过袋子吃了一块儿。
“如何?”
“不及表妹手艺。”
……
像是知道她所想一般,谢述接着道:“既然无事,不如我们去找他们二人可好?”
有事可做,便可避免现下这般尴尬的境况,苍时应声道:“好!”
另一边。
石奉儿已越过第十一座拱桥,眼见便要走上第十二座。
实在无趣,抱着长剑的石奉儿暗想道。
越走越偏,此处已不见多少人影,眼前的最后那座桥,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传说都是假的,石奉儿不抱希望,慢悠悠地走了上去。
秋日下午的阳光明媚却不灼人,洒在此处小桥流水人家倒是别有一番闲适安宁的滋味。
河水泛着金光,伴着秋风拂过,层层叠叠漾起金色的波。
即将走到拱桥最高处,对面却冒出一个熟悉的人脸。
……
谢彦休。
他唇畔带着浅笑,神态自若地向她走来。
对面而立,她看向谢彦休,不怒反笑:“你跟踪我?”
“缘分使然,二小姐可莫要冤枉人。”他的语气听着还有几分委屈。
“谁跟你有缘分?”她冷哼一声反驳道:“小女可不敢高攀堂堂谢二公子。”
“那你我现在这样算什么?”不以为忤,他朝二人所站之处努了努嘴。
“自然是……”石奉儿冷笑一声:“孽缘!”
……
“我从来没有与你针锋相对的念头,不如你我今日握手言和如何?”
石奉儿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二公子这是在说笑?”
眼前人心如铁石,让他不禁有些挫败,转念一想,二人嫌隙已久,他不过是昨日刚看清自己的心意,如何能在今日便化干戈为玉帛?
这般思索着,他将惯常端起的架子放了下来,折扇收入袖中,问道:“我还不曾问过你,为何你自小便如此厌我?”
听他此言,石奉儿下意识便要嘲讽一番,却在看到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时止住了嘴。
念及他上次送她回府的好意,她尽力用平和的语气道:“二公子当真不知?”
“彦休无意点火,还请二小姐不吝赐教。”语毕,便恭敬有礼地作了一揖。
……
心绪难言,她扭头看向河中游船,半响才说道:“七岁那年我初学马术,祖母为我求得在演武场自选马驹,谁知你一来便横刀夺爱,如今想来也合情合理,堂堂谢家二公子要的东西,哪里又轮得到我呢。”
谢彦休听得愣住。
“九岁那年我带着阿时上马散步,谁知你又来耍威风,直接将阿时吓得再也不敢骑马。”
“十岁那年,孙将军收徒,按理说我是女子,本无机会,祖母为我私下相求将军,将军说只要我那日武斗能进前五便收我为徒。”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错,你又来了,好像我什么倒霉事都能碰上你,你少时好斗,只把那场武试当作简单的比试,可我却因为你只排到第六。”
“不过现在想来……确是我无能,若我再强一些,即便你来了我也不会就此错过。”
他眉心皱起,张口欲言。
她伸手止住他:“别说话,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从而心怀愧疚。”
“至于后来么……那时都说你谢彦休是羽都年轻一辈中的武学第一人,我多年习武,胜场众多,自是不服,便想找你挑战。”
“不过大抵是因为我向来对你没有好脸色,你谢二公子自然也不喜被讨厌之人拂面子,所以一次也没有应过我。”
“我也因此事沦为他人笑柄,什么‘区区女子便想挑战谢小将军’、什么‘井底之蛙,不自量力’这些话我都听得耳朵要起茧子了。”
“不过我不后悔,”她明眸转向他,竟是笑了,“习武之人,挑战强者乃是天性,我只是随心做我想做之事罢了。”
“那些论身手还不如我的人,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她总结道:“大体就是这样了。”
将多年掩藏的心事说出口,似乎也在心上卸下了一颗大石,一时之间,她觉得眼前的谢彦休也没有那么惹人生厌了。
她看了他片刻,“你说得对,你我积怨本就起因在我。”又忽然释怀一笑,“今日之后,便尽数放下吧,省得阿时夹在你我中间难做。”
谢彦休不知她所说的往事。
他以为她是天性泼辣,故而行事张扬任性。
屡屡拒绝她的比试请求,只是因为他曾见过她与旁人对战,料她不敌自己,况且又是个女儿家,与其战败被人引为谈资,不如不战。
是他想错了。
不战而降,不是尊重,而是羞辱。
况且……她现在的身手早已不可小觑了。
“我小时任性,无意间坏你前程,少时自以为是,轻视于你,是我不够尊重,该我郑重向你赔罪才是。”他庄重向她行了一礼。
“你既然这么说,那这礼我可就承下了。”她轻笑一声,随即扶起了他,“说起来,那日送我回府的要不是你,我大抵又要挨骂了。”
“功过相抵,你我两清。”她脸上带着洒脱的笑。
……
“但是我不想两清。”他如是说道。
“嗯?”她眉心微蹙,“你又想搞什么鬼?”
“那日母亲寿宴,你一曲剑舞,飒飒英姿明艳夺目,令人不敢直视。”
“……你还敢说?那时不是你阻拦我去献艺的吗?”
“那是怕你回去又挨石大人的家法。”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常常挨家法?”
“大约这便是出于对冤家的关心吧。”他一双桃花眼弯弯,透出狐狸般的狡黠来。
“嗯?”恩怨方解,她完全不懂他此刻想表达什么。
“我说……你我或许真是命中注定的‘冤家’也说不定。”
她迷惑地看着他。
“石破天惊,那时我的心就乱了,我知道。”
“我同大哥说过,此生若要婚配,唯求与我一样醉心武学的知己。”
“我现在想明白了,那个人……就是你,奉儿。”
她惊地连连后退几步,下意识将长剑横于身前。
“我知你家中境况,也知你于武学的坚持,两年后我便要前往镇西任职,从今往后多半不会再回羽都,你若同我在一块儿,便可无拘无束、傲翔自得。”
“我知你我现下心结才解,说这种话实在唐突……但我只是希望,若有一日你有心姻缘之事,你心中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
红云漫上耳后,她羞恼地大呼一声:“谢彦休!”
“在!”
“你……!算了,我要自己逛逛,你快滚。”
“我不。”他无赖道:“你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
“谢彦休,别以为我不计前嫌你就可以得寸进尺!”她走了几步,扭头看向他。
“唉,谁让我武艺不精呢,昨日被你打的伤还没好全,”他跟了上来,折扇一挥,“我这般轩然霞举、龙章凤姿、留香荀令、玉质金相的弱质公子……可不就得一位海棠醉日、春山颠倒、煦色韶光、琨玉秋霜的英武佳人来保护么?”
……被他的话语震撼一刻,她咬牙切齿道:“谢彦休,你还要不要脸?”
“不要。”他理直气壮地正色道:“脸面哪有心上人重要?”
“……快闭嘴吧你!”
一旁的枫树后,苍时和谢述亲密地挨在一起,只见二人皆朝左侧探出头去,张望着前方石桥上的景象。
“唔……这便是和好了?”看着桥上石奉儿和谢述并肩而行的背影,苍时说道。
“应是如此,不然依着石二小姐的脾气,绝不会和彦休走一块儿。”谢述语带欣慰。
“那就再好不过了。”苍时安心地叹了口气,一转身,却发现谢述一手撑着树干,那距离就像完全将自己笼在怀里。
刚要伸手推开,便听谢述春风化雨般的嗓音在她耳旁道:“可见凡事无绝对,冤家尚能配成对,若是表妹愿意多看我几眼,我们也定会成一对神仙眷侣……”
他的鼻息洒在她的耳畔,引得她微痒,不禁往后缩去靠在了树干上,而他也在此刻更近地贴了上来。
“……表、表哥!”她急急唤道,为了化解紧张的氛围,直接抛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说来我尚且不知,为何表哥会心仪于我?”
他轻轻一叹:“阿时竟然不知道吗?”
“或许便是从那件事起吧……”
“三年前,谢氏远亲或许涉及一桩私盐案,当时为彻查清背后主使,那几位远亲便都住在我谢府严密软禁。”
“那时彦休、小南都在颢州,常来府中陪着我处理政务的,只有你一人。”
“朝堂事务繁多,我常忙得脚不沾地,连教你功课都比往常缓上几分,你来我府中之时也常常是自己看书罢了。”
“那日我力有不逮旧疾发作晕了过去,你就那样守在我门前,任谁说都不让进来打扰我歇息。”
“我昏睡之时,那几位远亲借着同姓亲戚的由头执意要见我,甚至要闯门而入。”
“虽说府中下属众多,但到底是罪名未定的谢氏族人,他们也不敢轻易上手阻拦。”
“你与他们气势汹汹地对峙,不肯退让分毫,见他们撒泼打滚地吵闹,明明不会舞刀弄剑的小丫头,偏偏抽出剑来指向他们,将他们吓得不敢再来。”
“阿时在保护我。”
“世人都说我谢述工于心计是早逝之命,我自己都认了。”
“偏偏你不认。”他自嘲地轻笑。
“阿时……”一双笑眼似隐有泪痕,他抵上她的额头,喃喃道:“阿时往后也守着表哥,好不好?”
她抚上他的脸颊擦着他眼角的泪珠,目光中满是怜惜。
微凉的秋风吹过,红色的枫叶随之簌簌落下,擦过二人的紧靠的衣角。
他缓缓低下头……温柔地,吻上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