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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酉时, ...

  •   酉时,画舫中。
      “唔,这个味道……”桌案旁,苍时将一块枣泥酥递到刃十一嘴边,示意他张嘴。
      刃十一感受着正对面谢述的视线如飞刀般向他刺来,不禁身体紧绷、如坐针毡,却在那双秋水双瞳地注视下听话地张口将甜点吃下。
      “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苍时期待地问道。
      “好吃。”谢述在场,不敢多言,他简洁地回应。
      “我就说嘛,你就爱吃这些甜的。”苍时了然一笑。

      自从在甲板上听闻表哥看似含蓄实则大胆的诉衷情后,苍时心中不免有些尴尬,偏偏此番游湖没有三个时辰无法返程,在相顾无言地用完晚膳后,她便将刃十一唤来身边,全神贯注地投喂他饭后点心,对近前的谢述竟是未曾多看一眼,更不必说注意他的神情了。
      可谢述自然不会甘心被她无视,看着二人亲密的举止,他开口道:“素闻表妹身边武艺高强者众多,不知这位小兄弟是?”
      提起小十一,苍时一时也忘了尴尬,流利地回应道:“他叫刃十一,十岁那年母后派给我的暗卫,武功嘛……”她摸着下巴思索着道:“大抵是比三表哥要强上几分。”
      谢述微笑颔首:“我瞧你二人关系甚好,原是自小便在一处。”随即,状似失落地一声叹息:“表妹倒是不曾待我这般亲近过。”
      苍时刚饮下的茶水尚含在口中还未咽下,乍然听闻他这般幽怨之言,顿时动作一僵,那口水便也直接卡在了咽喉处不上不下。
      “表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回过神来,她连忙咽下茶水,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道:“幼时母后不允我随意出寝宫,表哥还常常抱着我偷溜出去玩儿呢。”
      “表妹说的是。”听了她的劝哄,他的神情却并未转喜,羽睫轻颤,他低声道:“想来我比表妹年长许多,表妹便是不曾将我放在心上亦是情理之中。”
      ……
      谢述比她大了十岁,素来秉持君子之风、老成持重,对她而言更是如兄如父,苍时如何也想不明白此时此刻的大表哥竟会有如此情状,一时也呆愣愣地不知怎么回应。
      “咳咳……”他掩面轻咳,直将她惊地清醒过来,出声询问:“表哥?”
      “不妨事。”他摇了摇头,却又忍不住接连不断地咳了起来。
      她忙用布巾擦净手,上前轻拍着他的后背,担忧道:“表哥休要多言了,一会儿回屋便请个太医来看诊。”扭头看到窗外越来越近的岸边,续道:“想是七月暑热,早知如此便不该出行。”
      他咳得气息不稳难以言语,只微微点了点头。

      行宫内,谢述住处。
      送走太医后,苍时回到谢述床榻边,端起刚熬好的药汤,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床榻之上的谢述只着了一身中衣,长发散落肩后,映着苍白的脸色,俨然一位多愁病弱的公子,他靠坐着,轻启双唇含住了她送到口边的药勺,一口一口,饮下了苦涩的药汤。
      放下药碗,苍时面无表情地用手帕擦过他的嘴角,正要离开之际,却忽然被谢述握住了手。
      “表妹莫怪。”他疲倦的神情赔着笑:“这药实在苦口,平日又政务繁多,若再添上这一碗药只会滞涩为兄处事进程。”
      “朝堂政务还能比你身子重要吗?”她瞪着他:“若非今日询问太医,我尚且不知表哥还有避药这般孩子气的行为。表哥如此不爱惜自己身子,便是我日日祈祷长命百岁又有何用?”
      “不会了,”他握着她的手放于自己唇畔轻轻一吻,眼神温柔似漾起一池春水:“今后若有表妹朝朝暮暮陪在我身边,我必能福寿绵长,与你白头到老。”
      ……
      ……又说什么胡话!
      面色潮红,她忙抽回手侧坐着不看他。
      “表妹耳朵怎么红了……可是身子不适?”
      “……表哥!”殿内传来女子嗔怒的声音。

      一天之内经历了太多,行至寝殿门前,苍时脑中只想着速速梳洗一番沉入梦乡,再也不问这红尘间繁杂之事。
      可刚一走近殿内,却见眼前猛然扑来一个人影抱住了她,大声抽噎着:“阿时,呜呜……阿时,你带我走吧,阿时……”
      ……
      虽不知为何大晚上奉儿能从城内前来城郊行宫,但听到密友如此撕心裂肺地哭诉,苍时连忙拥住她轻抚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将涕泪蹭到肩上。
      待她哭声渐消,苍时这才轻轻推开她,看着眼前哭得一脸狼狈的人,她伸出双手擦过她脸上的泪花,轻声问道:“怎么了这是?又是谁与你闹了别扭,明日我就与你回去给你出气。”
      “出不了。”她拉过苍时的衣袖继续抹着泪:“我爹今日又拿我习武之事骂我,说不出半年便要与徐家换过庚帖,让我越早出嫁越好,省得一个女儿家成日里舞刀弄剑,在羽都四处张扬,实在丢人现眼,将他的面子都折损光了。我求大哥,可大哥也不帮我……”
      说完她便摇着苍时的手臂哀求道:“我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了,阿时,你想想办法让我入宫或进公主府做女官吧,我可以此生都不再碰刀剑,但……让我这般随意成婚……我却是万万不愿。倘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便削了头发做姑子去!”言至最后,她表情狠狠,带着十分的决绝之意。

      削发为尼……前世里奉儿那面容枯槁、万念俱灰的模样仿佛还历历在目……
      事件过后,她亲自处置了那些恶贯满盈的山贼匪寇,刻意瞒下了奉儿在此处的遭遇,原想着万不可让羽都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惹人非议,可谁知……最后却是她的家人不愿放过她。
      “残花败柳。”奉儿自嘲着说道:“都说清者自清,可要如何自证呢?我知我如今活着不过是给父兄丢人罢了,只怪本就是我自己蠢笨,也没有什么可争辩的。”
      “我意已决,明日我便去空山寺,再不回羽都。”
      “此行前来,是为了与你道别,阿时,”她强颜微笑,“从今往后,便忘了我吧,你们都忘了我,我心里才能好过些。”
      为了避免见面徒增伤感,后来她曾寄了几封书信与奉儿,可都犹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三个月后,她终于等来了奉儿的消息。
      三尺白绫,自缢而亡……她终究是没有熬过去。

      万幸老天赐予她重来一世的机会,此时此刻,奉儿还好好地活在她眼前。
      苍时轻轻一叹,牵着她坐于窗边小榻之上,安慰道:“恼归恼,又何至于此呢?”她倒过茶水推到石奉儿身前,道:“不过石大人……委实泥古不化了些,只怕你再在家中呆着冲突也只会愈演愈烈。”
      “那徐家……家风如何?与你适婚的公子性情如何?你可曾打听过?”苍时接着问道。
      “还能如何!”石奉儿愤而捶桌道:“我爹还能相中什么人家,无非是和他一样古板守旧的老顽固罢了。”
      “那……”
      “我知道,我这般女子想嫁与良人本就是奢望。”
      “不过他们不懂我,我也不稀罕他们。”
      “若能隐姓埋名,我只想远走高飞再不回羽都,反正我尚有武艺傍身,将来进武馆当个教习先生,或是学着那些话本子里的人去行走江湖,总还有一份出路。便是再不济……也不会有我今日这般绝路。”
      绝不可让奉儿再留在那迂腐不堪的家中,苍时皱眉思量着对策。
      “无论是当女官,还是远去他乡,说到底都非良策,你这些日子便借着我的名头在行宫避一避。”苍时纠结地思考着,不知怎的,灵光一闪,脑海中突然想起了那日寿宴后谢述同她说过的话——

      “你怎知彦休对石二小姐无意?”
      “他二人面上剑拔弩张,可实际上却志同道合。”

      ……

      “奉儿,我且问你……”她犹豫着开口:“若世上有一男子,不仅自身武艺超群,且能欣赏你对武学的执着,即便成婚也绝不约束你分毫……这样的人,在你眼中可算良配?”
      石奉儿呆愣愣地看她片刻,随即哈哈一笑:“你又哄我,这世上哪儿有这样的男子?”
      “那些世家公子哥我还能不知道吗?若只见过我端庄得体的样子,便油嘴滑舌地凑上前来献殷勤,待见到我舞刀弄剑的模样,个个都吓得面如土色,唯恐避之不及。”
      她冷哼一声:“尽是些徒有其表的草包!”

      心思流转,苍时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只需告诉我,若有机会,你可愿与那人见上一面?”
      “若有那般的好郎君,我可不会轻易放过。”石奉儿玩笑着道。

      五日后,上午,谢述寝殿内。
      谢述略饮了几口药汤,便将剩余的汤水倒在一旁的盆栽之中。
      “世子爷……”贴身小厮踯躅着说道:“您病情反反复复总不见好,如今明明已愿意喝药,为何不遵医嘱将其全部饮尽呢?”
      “为什么?”谢述今日长发高束,瞧着已比过往精神许多,只见他执起书卷,走回书桌旁坐下,脸上是淡定从容的微笑:“若是水至清……又哪儿有鱼儿会上钩呢?”
      优雅地翻过一页书,他接着道:“我已耐心蛰伏多时,偏偏时表妹情窦未开、懵懂无知,可不能让人捷足先登。”似是了想到什么,他眸色微沉。
      “便是登了……阿时也只会是我的妻子。”
      “待与阿时成功订下婚约,我必会好生调理身子,以求天长地久,伴她左右。”

      同日下午。
      自从那日谢述病倒,苍时便应下承诺,每日都要前来看顾他两个时辰。
      这一日,刚刚守着谢述午睡过去,苍时便悄无声息地出了寝殿,行至殿前的小亭中坐下,趁着闲暇,便唤来十一接着教她木雕手艺。
      一个教得细心,一个学得认真,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流淌。
      “嘶……”方向一歪,圆刀不慎划破了她的手指。
      刃十一神色一慌,连忙握住她的伤指,从怀中掏出布条覆于其上按压着,待血流稍稍止住,便又取出一瓶药粉洒于伤口之上,再用新的纱布圈圈缠绕,最后细细打了个结。
      处理完毕,刚一抬眼,便看到公主一双明眸正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
      脸上莫名有些燥热,他避开眼小声问道:“殿下不痛么?”
      “痛啊。”苍时语笑嫣然:“可是看到小十一急着为我包扎的样子,就不痛了呢。”说完她似乎也有些困惑,“嗯……小十一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他当然不知道。
      就如同他也不知为何近日只要与殿下对视就会像害了温病一样,每每都惹得他心虚似的垂下头。

      “表妹。”迷茫中,一道温和的男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闻声抬首,却见那人正阴沉沉地盯着他,目光犹如冰锥般向他射来。
      不过转瞬之间,那人的面色便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仿佛方才所感只是他的错觉。
      那人正是谢述。

      “表哥这便醒了?”苍时无意识抽出了尚握在十一掌心中的伤手,惊讶地转身道。
      谢述颔首微笑:“已然睡了一个时辰了,”旋即像是刚发现她手上的纱布一般,问道:“表妹手指这是怎么了?”
      “做木雕不小心伤到罢了。”她毫不在意地甩了甩伤手。
      “若是我在表妹身边,必不会让表妹伤到分毫。”他望着她的伤指说道。
      他的模样应当是在惋惜她的伤势,但是……怎么听着那么怪呢,苍时内心疑惑。
      一旁的刃十一垂眸安静立于苍时身后,似乎并未听懂他的意有所指。

      “屋中乏闷,表妹陪我出去转转可好?”
      “好呀,”苍时将适才的木雕放到刃十一怀里,走到谢述身边扶着他的手臂,道:“这便走吧,表哥。”

      二人并肩而行的身影越来越远,刃十一似是蓦地回过神来,施展轻功跟了上去。

      三月后,正值秋高气爽好时节。
      驶往明州的马车上,苍时和石奉儿正靠在一处枕垫上休憩。
      看着奉儿反复把玩着手中的爱剑,苍时心中不免有些惴惴:“我说……奉儿,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嗯?”她扭头问道:“什么?”
      “一会儿见了那人,即便不满意……你也万万不能动手。”苍时语带商量。
      “我像是这么飞扬跋扈的人吗?”她惊讶地反驳道:“你忘了?我可是向来不随意对旁人动武的。”
      平日里确实不随意……苍时内心忍不住感慨道,可那人一向是你的例外啊……

      明州,常乐客栈。
      石奉儿穿着一身利落常服,转身欲走。
      “等等!”苍时不放心地拉住她的手腕,迎着她怀疑的目光,僵脸微笑:“不如……你这剑就不带了?”
      石奉儿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戳着她的额头:“我的好阿时,今日是怎么了?奇怪的很。”
      “……那你记得千万不可随意拔剑。”
      “知道啦知道啦!”石奉儿一手掐上了她的脸蛋,轻轻拧了拧:“若是不喜,我直接回来便是,权当出来游山玩水了,哪里值得生什么气。”
      “……你能这般想便是最好。”苍时拿下她的手,“可还记得在何处?”
      “记得记得!平陵道,雀桥边。”她用剑鞘推开了苍时抓着她腰带的手,潇洒转身,挥手道:“走了走了!”

      平陵道,雀桥边。
      石奉儿将剑悬于腰际,弯下身子,对着湖中倒影整理着仪容。
      “石奉儿?”伴着毫无声息的脚步声,她的身后猝然传来了某人那熟悉万分的声音。
      她诧异地转过身:“谢彦休?”
      “你怎么会在这里?!”二人惊疑的声音同时响起。

      到底是石奉儿先行反应过来,她眯起眼睛,疯狂而又快速地思索着,在这位平生宿敌面前,第一要务,便是要在气势上压过他!
      “哦。”她懒懒地回应道:“来见一位轩然霞举、龙章凤姿、留香荀令、玉质金相的翩翩公子。”随即歪过头去,将宝剑轻轻拔出又倏地一下插回,接着状似礼貌地开口道:“你呢?你来此处所谓何事?”
      “呵。”他敷衍地回应道:“来见一位海棠醉日、春山颠倒、煦色韶光、琨玉秋霜的楚楚佳人。”说完便单手一开折扇,侧过身去,面无表情地摇着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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