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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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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夜,万家灯火。
苍时拉着小暗卫走到一方售卖面具的摊位前,雀跃地挑选着。
“这个好看。”她左手拿起白面狐狸面道。
“这个也好看。”右手拿起青面獠牙狼头道。
“哇!这个最好了!”放下狼头,她兴奋地拿起白兔道。
她扭头笑盈盈地看向刃十一:“小十一选一个!”
刃十一微一犹豫,思及自己身份,随即伸手向狼头探去……
“不行!”苍时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拿起白兔面具朝他脸上比了比,满意地眯眼道:“还是这个最适合小十一。”
“转过身去我帮你带上。”她推着他的肩道。
听话地背过身去,公主将挂绳系在他的脑后,回过头来,他的半张脸已成了憨态可掬的小白兔,瞧着甚是乖巧可爱。
“来帮我戴上。”她指了指青面獠牙狼头面具。
伸手接过,他略带紧张地帮公主系好了脑后的绑绳。
苍时看向镜中,只见二人一狼一兔两张脸相依在一起,不由眉开眼笑起来。
“今夜回去之前不准摘。”她强调。
“……诺。”他弱弱地应道。
长庆街上花灯无数,苍时接着拉着小暗卫走到一处花灯铺前,看着眼前一盏画有玉兔的花灯,欢喜道:“这盏灯我要了!”说着便示意跟在其后的罗朝掏荷包。
“姑娘且慢,”老板摇头微笑:“我这儿的花灯只此一盏,只供人自己描样子,若能描出来,老夫只需一刻便能做出花灯来。”
“自己描?”苍时眨了眨眼:“可我不曾学过丹青,也能描吗?”
“当然可以,自己描便是图个心意。”老板说着便拿出了一边的摹纸,附上笔墨,道:“姑娘若是有意,只管坐在此处画便是,这图案虽精细,摹起来却并不十分困难。”
“好!”苍时将衣袖向上一挽,便坐在书案前认真临摹起来。
一刻钟后。
“好,好!”老板赞道:“姑娘倒是今日描得最像的一位,且坐在这儿稍等片刻,老夫这便前去制灯。”
又是一刻钟过去。
昏暗的夜色中,暖黄色的光透过灯纸散佚开来,花灯转动,只见其上画着一只侧身奔跑的小玉兔,奔向空中高悬的月。
带着暖意的灯光将刃十一的脸庞照亮,苍时侧首看向他,问道:“好看吗?”
刃十一看着其上图案微笑道:“好看。”
“那就送你了。”苍时干脆道。
“臣……”他讶道。
不容分说地将提杆放于他的掌心里,苍时伸出双手戳了戳他露在外面的脸颊,笑逐颜开:“本就是为你做的呀,小、兔、子——”
心如擂鼓。
他甚至不敢出声,只怕自己的嗓音盖不住那如瀑的心跳声。
幸好戴上了面具,刃十一细细感受着脸上骤然攀升的热度,颇为安慰地想道,若非如此……殿下想必又要怀疑他冻着了。
“殿下想不想要花灯?”一向沉默寡言的人突然出声道。
诶?她一时愣住,然而他却没有待她应下便道:“臣去为殿下赢一盏花灯回来。”语毕,便持着玉兔灯,轻功腾挪而去。
她下意识追了几步便不见了他的人影,呆了片刻,便问身后的罗朝道:“这长庆街上哪里是靠比试赢花灯的?”
“回殿下,历年的灯王比试皆是在长庆街与青梧街相交之处。”
“灯王?”她皱了皱眉:“灯王不是比的文试吗,可有武试之处?”
罗朝摇头不知,却见今日值守的暗卫刃寅走上前来,道:“禀殿下,盛河道上惯来有比武赢灯之说。”
盛河道……从此处行去尚需一刻钟的工夫,苍时略一犹豫,便对二人道:“走,我们去盛河道。”
紧赶慢赶终于到了盛河道武试的场地,隔着人山人海,苍时抬首望去,只见刃十一正站在三层楼高的屋檐之上,一记扫腿将身边的最后一人击倒在地,随即轻功一跃,迈至四楼亭台的最高处,摘下了其上一盏光华四溢的花灯。
灯光映照下,他的笑颜若隐若现。
随后拾阶而下,拿过放在一旁桌上的玉兔灯。
苍时退到湖边人少处,取出挂于颈间的玉哨,长长一吹——
吁吁——
他登时寻声望来,不过几瞬便行至她身边。
她站在湖边马尾松旁的掩映处,看着少年自明亮月光下向她走来。
苍时嘴角勾起一丝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笑。
“殿下,”将花灯递出,他清俊的脸上眉眼温柔:“还请殿下笑纳。”
她伸手接过,旋即手指轻点,随着灯身转动,灯中的明月逐渐高升……她目露惊艳。
“我瞧那亭台上不是挂着好几盏,怎么就想到摘这个呢?”像是怕打碎此刻的宁静一般,她轻声询问。
“在臣眼中,殿下便如同天上明月。”他携着玉兔灯,毕恭毕敬地答道。
……
视野不知怎得突然模糊了起来,浩荡天地间,此时此刻,仿佛只能看见他坚定的模样。
酥麻的痒意忽然涌上心头,这滋味过于新奇,让她不由得感到困惑。
怦怦、怦怦,苍时覆上自己的心口,她究竟是……怎么了?
树下石凳上,苍时爱不释手地捧着明月灯来回转动欣赏。
“表妹。”身后传来男子温和醇厚的嗓音。
苍时闻声回首,却见谢述站在路边照明的石灯笼旁,他玉冠高束,剑眉星目,身披一袭黑色大氅,手中正提着一盏灯笑望着她。
她将手中花灯放于石桌之上,面具也顺手提到额上,惊喜地走到他身前:“表哥怎么也在此处?”
冬日寒冷,他的呼吸间尽是白雾缭绕,苍时转睛一看,见他手中竟除了花灯什么也没拿,忙覆上他的手一触,指尖一片冰凉,随即往他身后张望了下,抱怨道:“大表哥一人出门便罢了,怎连个手炉也不带上?若是又染上风寒怎么办?”
“阿时说的是,表哥知错了。”听了她的责怪,谢述低头认错,但脸上的笑颜却是更添几分,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花灯的提杆放入她的手心。
“适才赢来的花灯,阿时瞧瞧可喜欢?”他目光温柔。
“诶?给我的?”苍时惊讶地捧起花灯,却见这花灯上画工精细地绘制了四幅剪影画,她微微转动灯身……
第一幅,是一对男童女童一起在林中扑蝶。
第二幅,男童女童长大了些许,一起在书案前习字。
第三幅,昔日的男孩儿女孩儿已经长成少年少女,二人一道在湖边放了天灯。
第四幅……窗外贴着囍字,透过光影,屋内的二人紧紧地依偎在了一起。
“这是……灯王?”苍时讶异地看向谢述。
谢述颔首,他嗓音轻柔得如云似雾:“我赢下之后,第一时间便想着来找表妹,偏偏今日未曾带人同行,逛了一大圈后,可算是找到表妹了。”
他的话语似乎没什么不对,苍时却不知为何有些脸热,面露疑问道:“可是……灯王历来不是有情人之间相送的吗,表哥给我……合适吗?”
他明眸含笑:“我一心想着阿时,阿时亦万分关切我的身子,如何不能算有情人?”
“嗯……”苍时一时被搅乱了心神,迷茫之下,手指无意识绕着胸前的头发打着转儿,“……好像也是?”
谢述侧过头,偷偷扬唇轻笑。
马尾松后的暗处,刃十一手臂上挂着先前不慎遗落在武试之地的大氅,他小心地藏在树后,静静地看向那石灯笼下——
灯火辉煌 ,将二人的面容照亮。
少女捧着花灯,眉开眼笑地观赏着。
她身旁的男子双眸含情,笑望着她的侧颜,随后,伸手摘下飘落她发间的松针。
感受到头上的动作,少女转过头去,与他相视一笑。
而他赠与的那盏明月灯,此刻被弃至一旁,孤零零地立于石桌之上,在树影遮蔽的黑幕之下,发出微弱的光。
……就如同他一样。
暗处的他举目看向灯火通明处的二人,忽然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
……
七月,羽都郊外避暑行宫。
清凉的寝殿内,苍时和刃十一正靠坐在桌案前。
苍时左手捏着一块儿奇形怪状的木头,右手握着圆刀,往一处一指:“这里下刀?”
“不……”刃十一将自己手中的膜具示于她眼前,圆刀点了点:“是这里。”
圆刀落下,将其压出一块凹陷,苍时抬眸问道:“然后呢?”
刃十一将手中圆刀一划,膜具上便出来一条弯曲而又规整的线。
“嗯?”苍时眉心微皱,圆刀在空中虚虚划了条弧线:“这么划?”
“不……”刃十一正欲再往膜具上划一刀向苍时演示,却见她将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下令道:“你握着我的手带我划一次试试。”
“……诺。”克制住紧张的情绪覆上了她的手,他捏紧其握着圆刀的三指,十分缓慢地将线条划出。
“唔……再划一次我看看。”没有掌握技巧,苍时不禁咬起了下唇,见十一握着她的手有些颤抖,疑惑地回过头去,“怎么了?”
看着十一侧身靠过来的别扭姿势,她倏然茅塞顿开,唤他起了身,随即将二人凳子一前一后摆好,坐在前方凳子上,命他坐下,道:“方才那姿势你不好使力也不同我说一声,现在这样便好啦。”
十一脸色微红,没有动作。
她催道:“快来呀,今天我一定要把这个学会了。”
“……诺。”僵硬地从身后环住她,他认真地教她划着曲线。
谢述进入苍时寝殿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幅景象。
身着暗卫服的青年环抱着苍时,拘谨而又专注地握着她的双手,而苍时则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人的手势,连他进来都不曾察觉。
凤眸微眯,他细细打量着青年。
“咳咳……”谢述捂住嘴轻咳几声。
闻声抬头,她惊讶道:“表哥?”
刃十一蓦地放开了她的手站到一旁。
“表哥怎么来了?”放下手中木雕,她走向谢述,看他炎炎夏日却仍身着一袭厚实的月白长衫,瞧着脸色还有些苍白,关切道:“表哥身子可还好?”
谢述放下手,摇头微笑:“无需担心,不过是些老毛病罢了。”看着她不明所以的目光,他无奈一笑道:“表妹莫不是忘了今日与我游湖之约?”
“没忘啊,这不是时间尚早么?”苍时坦然说道,然而看着表哥逐渐幽怨的神情,她瞄了眼窗外天色,不禁怀疑道:“难道……已是申时了?”
“表妹醉心木雕,倒把我尽数抛诸脑后。看来在表妹心目中,至亲表哥尚不如木雕来得重要。”谢述悲伤地垂眸叹息。
“怎么会呢!”见谢述少见地露出自伤之意,苍时急忙哄道:“自然是表哥最重要,表哥且在厅内小坐片刻,我这便换身衣服同你出游。”
谢述轻轻点了点头。
苍时走后的厅堂内,谢述终是抬起了头,只见他眉眼含笑,哪有半点儿适才的感伤。
淡淡地瞥了一眼立于墙边的刃十一,他径直走了出去。
连香湖中,一艘画舫正缓缓穿行其上。
画舫上,只见苍时斜倚阑干,满目陶醉地欣赏着湖中接天莲叶的清净之景。
画舫自莲叶间穿行而过,伴着申时微凉的清风,带来舒爽畅快之感。谢述立于苍时身侧,眼神不知是望着湖中夏色,还是在望着她。
苍时闭目感受着凉风拂面,随即转头对谢述玩笑道:“表哥平日政务繁忙,便该多来此处游玩,屋内窒闷,此地一片好山好水好风景,便是表哥身子不适,到了这儿来,也定能好上三分。”
“表妹说得在理,可我一人独来实在无趣,”他先是颔首,旋即凝眸问道:“若是闲暇,不如表妹陪我前来如何?”
“好啊。”苍时想也不想便答应道:“表哥有这闲情逸致再好不过,我自然奉陪到底。”
“果然还是表妹待我最好。”他轻轻一叹。
“对了表哥,”苍时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伸手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香囊来,递到谢述面前:“这香囊可祛邪避虫,想着表哥体弱怕是经不了暑气,我便做了个。”
接过香囊,他摩挲着其上的松鹤绣样:“表妹这是做了多久?”
“约莫七日吧。”苍时应道,见其动作,笑语盈盈道:“这是松鹤延年,表哥戴着我这香囊,必然能长命百岁。”
她的话语宛如微风袭来,吹拂过他的心湖,带起一片碧波荡漾。
他垂下双眸,不自觉攥紧了手中之物,状似随意地说道:“表妹绣工精湛,历来收到你绣品之人想必都夸赞不已。”
“哪儿有什么人。”苍时贴着阑干,双手支起下颚,摇头道:“母后和皇弟都有宫中尚衣局为他们筹备这些物事,根本没有本公主的用武之地嘛,”说着便笑眯眯地回过头来,点了点他手心的香囊道:“这可是我第一个亲手送人的香囊,表哥可得好好珍惜才是。”
“表妹相送,再怎么珍之重之也不为过。”谢述颔首微笑:“不过……表妹可知送人香囊代表何意?”
“不是驱邪避灾么?”
他摇头。
“长命百岁?”
他接着摇头。
“那……还有什么别的含义?”她神色茫然。
“古诗曾言,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颜。何以致叩叩……”他眸色深深地看向她,“香囊系腰封。”
……
她一时呆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忙摆手解释道:“实在怪我昔日不曾了解,但我绝无此意。表哥看着我长大,在我心中,表哥便如长辈一般可敬可爱……”
“可在我心中,表妹从来便不止是表妹。”他镇定地打断道,随即便低下头去,将香囊系于腰带之上。
“……那是什么?”看着他的动作,苍时直觉此答案或许出乎意料,但素来率直的她仍是忍不住出声询问。
“是什么?”谢述洒然一笑,“表妹以为……”他提起香囊放于鼻间轻轻嗅闻,凤眸微抬,终是带着不再掩饰的绵绵情意直直地看向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