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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酒席(下) 烛火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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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闪烁间,那人一身水蓝儒衫,腰扎黑带,挺立如松。头发被一条淡蓝巾子束在头顶,文雅利索,只有额前几缕碎发透着些随意和俏皮。
他站在那儿,苏玥想起了一个词,芝兰玉树。
比上次初见时还要让人惊艳,挺立的鼻梁在灯影下莹润如玉,一张如画的面容仿佛镀了层流光,闪花了她的眼。
他的脸上带着笑,看着这个苏玥的方向点了点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一荡一荡,擦着她的心尖跟着一颤一颤。
常羡人间琢玉郎,笑时犹带岭梅香。
她看着那笑容,恍如身在梦中,耳边的喧嚣声逐渐听不真切,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重锤在胸口。
是他,那天酒楼上的少年公子。
仿佛被摄了魂,苏玥呆在原地失了神。
原本清醒的脑子逐渐混乱,心底有什么东西迅速膨胀了起来,扰乱了她的呼吸。
她不敢再看他,忙低下头去平复,可那股情绪却如乱麻一样,越理越乱。
被谢雄引着,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她那控制不住的心,也越跳越快。
“月娘,这位是高相公,如今是新县令门下的师爷,你们先聊着,我去更衣。”说罢谢雄扶着腰乐呵呵地走了。
师爷?
苏玥依旧低着头,眼光一闪,心思飘忽地越发远了。
这样年轻便已是师爷,难怪那日在酒楼,他一出手就是二十五两,真是年少有为。对了,那日仗义疏财的还有他,不知他是否也收到了官银……
官银!
她垂着的眸子一亮,乱哄哄的脑子逐渐清醒回来。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试探试探。那日酒楼之上拔刀相助的,也有他,如果和自己预料的一样,他应该同样收到了官银……
想及此,她的眼睛又亮了几分,嘴角也泛起浅浅梨窝。
一抬头,却对上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一位穿着赭黄衣袍的青年人正对着自己拱手施礼。
她的笑僵在嘴角,有些怔住。
再看那抹蓝色的身影,正在这位青年人的身后饮着酒,和他人谈笑风生。
原来……不是。
恍然回神,却难掩失落,苏玥重新扯出端庄的假笑,冲着眼前青年,端正纳了个福:“高相公。”
“正是正是。”青年人笑容腼腆,抱着手点了点头。
高相公高相公,都姓高了,怎么还会以为是他……
苦笑一声,她暗自摇了摇头。
“三年前家母病逝,小生丁忧回乡……”
苏玥认真倾听眼前青年谈论身世,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青年人,飘向他身后。
云水蓝的缎子,从前只觉得太过明亮,做成衣服未免有些招摇,没想到原来在烛光下会这么好看,流光溢彩,像它的主人一样……
“今年春上,四处没有闲职,才知道新帝登基改了政令……”
有人在向他敬酒,他摆着手还是没能躲掉,捏着酒杯的手指……骨节分明白皙修长……
“后来正巧小生京城的表弟,谪调本地,于是……”
有个壮实汉子喝醉了,晃晃悠悠差点摔倒,被他一把搀住……
“苏娘子?”
忽然被穗儿扯了扯衣服,苏玥才发觉对方已停止了闲扯,回神收了目光,她若无其事地冲着眼前的青年人笑了笑。
青年人一脸纳闷地瞅瞅苏玥,又扭头朝自己身后看了看。
趁这个时机,穗儿低声在苏玥耳边提醒:“夫子,他请您写字呢。”
“……相公,抱歉,方才听得入迷有些走神。”
忽然忘了眼前的人姓什么,苏玥含糊着了歉,欣然应下的写字的邀请。
青年人闻声回头,看着苏玥,羞涩一笑抬手作请。
书案上笔墨已备好,接过穗儿递来的笔,苏玥发现笔端黑漆漆沁饱了墨,有用过的痕迹。
待到提笔要落下时,她才想起自己还没问人家写什么字。
“娘子随意,只求赐幅墨宝。”青年人见她悬笔愣在原地,急忙提醒。
随意?方才管家说是写门匾,不如就写那三个大字吧。
想着苏玥便稳稳落下了第一笔。
大字考验笔力,算起来,苏玥已有数月没有写过大字了,此刻落笔都觉有些生疏了。
待凝神聚气写完,她的额侧鼻尖已沁出了不少汗水。
“妙!妙!”青年人屏住呼吸围观了全程,此刻不住地拍手称赞。
“若非亲眼所见,小生实难相信这字竟真的出自一女子之手。”
运笔浑厚有力,结字清雅端庄,和苏玥平日那手娟秀小楷完全不同。
放下笔,接过穗儿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苏玥看着惊叹连连的青年人,勾了勾唇。
书法发展到自己所处的现代,已有千年历史,先人的智慧与结晶,哪怕自己只是窥得一二,也足够受用一生了。
“方才小生和唐贤弟,也写了几个,却远不及苏娘子的字,如此佳作可否请娘子作上题跋,赠予收藏。”
青年看着字不住地隔空摩挲着,两眼放光。
苏玥轻笑着点点头,换了笔在纸上仔细题上一列小字。
“清婉灵秀,飞鸿戏海。娘子的小楷又别有一番风味,妙!妙!妙!”
青年捧着纸,细细看着,仿佛捡到什么宝贝似的,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头。
苏玥谦虚笑笑,余光却不自觉瞟向不远处的少年。
他背对着她,和一旁附耳倾听的人交待着什么。
好像从进门开始,他一次都没有注意到自己。
苏玥收回目光,心中有些失落。
大概,因为那次上街戴着帷帽,他并不认识她,苏玥垂着眼,默默在心底安慰着自己。
“看来,你们聊得很投机啊!”
谢雄回来了,满脸红光,乐呵呵在苏玥和高相公之间扫视着。
“如何?贤侄,我这武夫家里的夫子可不比你们读书人差吧?”
高相公一听立马拱手:“那是自然,若苏娘子是个男子,只怕会比我有出息,世叔这里简直是卧虎藏龙,今日小侄可算是大开了眼界!”
谢雄闻言,捋着胡子哈哈大笑,十分满意地拍了拍高相公的肩,又扭头对苏玥道:
“月娘,今日辛苦了,你先回吧。阿财,送娘子回去。”
苏玥一听,下意识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看着已到身前的谢财,她悄悄侧首看了一眼那位少年。
他坐在那儿,把玩着酒杯,不知在想什么。
还未来得及和他说一句话呢,官银的事……苏玥轻抿下唇,心里默默想着。
“娘子请。”
没办法,苏玥只好纳福告退,跟着谢财出了厅堂。
“财叔留步吧,送到这里就行了。”
告别谢财,苏玥站在湖边,看着水中的月影,思绪万千。
“夫子,还回观月亭吗?”穗儿提着灯笼,不明所以地问着。
黑暗中,苏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了,我们直接回去。”
“那,现在走?”穗儿试探着问。
“好。”
嘴上答了,身体却还站在那儿一动未动,直到有鱼游动,搅碎了池中的月亮,她才恍然回神。
满池碎影摇晃,再也看不出有月亮的痕迹,她抬起头,天边那盏细月,还是完好无损。
“走吧。”
本就是陌生的人,自己又在伤春悲秋些什么呢?真的是在惋惜没有问出官银的事吗?
人啊,真是捉摸不透。
苏玥苦笑着摇了摇头。
“苏娘子!”
背后有人叫着她,苏玥闻声站住,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灯笼摇摇晃晃越来越近。
“苏娘子留步!”
近了她才看见,是方才那位高相公。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衣袍,小跑着过来。
“娘子留步。”他气喘吁吁跑到近前,擦了擦额头,又整整衣服才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不才,这是小生的书道,想请娘子帮忙看看,指正一二………”
苏玥听他支支吾吾表达完,直接伸手抽过了那卷纸。
这便是应下了,高相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会儿神,才慌忙拱手施礼。
“叨扰了……”
“举手之劳,…相公多礼了,若没有其他的事,我先告退了。”
又忘了他姓什么,苏玥再次含糊了过去。
“方才小生拿的时候太急,里面似乎夹了他人的,不过只有一张,娘子应当能看得出。”
高相公似乎有些紧张,双手叠在身前不住地动着。
“好。”
苏玥随口应下,纳了个福便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又听见背后那人高声一句:“苏娘子,小生姓高,叫高子恒。”
“呀!夫子,他发现了您刚刚忘了他姓什么。”穗儿噗嗤一笑,对着苏玥揶揄道。
“发现就发现吧。”苏玥笑着回了一句。
“夫子终于笑了,今晚您怎么了,好像心事重重的。”穗儿关切地看着苏玥的脸,小心翼翼地问着。
“没事。”
摇摇头,苏玥忽然想起了什么,站住扭头对穗儿交待道:
“穗儿,烦你件事,趁着他们宴还未散,你现在去南边,帮我找一个叫小古的小厮来,我回院里等你们。”
“哦,好。”穗儿愣了一下,很快又点点头。
一番推让后,穗儿提着灯笼走了,苏玥就着微弱的月光,在黑暗里慢慢摸行。
好在没走多久,她便遇见了明灯高挂的回廊。
站在回廊里,她咬咬唇,轻锤了下胸口。一晚上,那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闷闷地,有些难受。
不想了,不过是个陌生人,她摇摇脑袋,想把那抹蓝影从脑子里清掉,幅度太大,扯得后脑一阵钝痛。
“嘶!”
又是这该死的伤口,苏玥严重怀疑,那伤口里堵着未散的於血,所以才会这样一抽一抽地疼。
若是在现代就好了,去医院拍个片子,找个医生,做个手术,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
现在在这儿,都好几年了,一点好转都没有。
心乱糟糟地,头又隐隐作痛,她心烦意乱地揉了揉伤口处,疼痛感压过了心里的难受,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再多想。
低头看到手里的那卷字,她收回手慢慢展开,就着檐下的灯光,看了起来。
中规中矩的字,没什么优点,有些字甚至行笔都有些问题。
翻了两张,苏玥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此时若是给她一根笔,她能立马写出好几张的批语。
揉了揉眉头,她又翻了一张,却忍不住眉头一跳。
好俊的字!
就见这张纸上的字,和刚刚那些完全不同。
凌厉飘逸,一笔一划如刀锋一般要飞纸而出。
这笔字,好像在哪儿见过。
笔走龙蛇,鸾飘凤泊,行散意不散,洒脱飞扬,特别是尾字的末笔,斜切起笔,似一叶锋刃斜贴在上头。
在哪儿见过呢?摩挲着那笔锋刃,她仔细地回想着。
忽然,脑子里灵光一现,她想起来了!
是官银上压的纸条!
来不及仔细思考,她立刻抱着这叠纸,快步往回冲。
纸条!找到纸条,只要一对比,就能知道是不是同一人!
此刻,苏玥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