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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酒席(上) ...

  •   “老夫子是出国了吗?让我和阿姐好等。”
      才刚进亭子,就听见明溪赌气的声音有些阴阳怪气。
      “是我的错,贪天光多画了会儿扇子,就来迟了。”
      苏玥轻笑着将食盒打开,拿出那两坛酒。
      “去年的酪梨酒,不知用来给姑娘赔罪,够不够格?”
      苏玥把酒捧到明溪眼前,笑嘻嘻说着。
      “哼。”
      明溪别过头撅着嘴,一脸不屑,可那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酒坛子。
      “好了,别作怪了。”
      明沅瞧着她的样子,笑着推了她一下,又扭头对苏玥解释说:
      “老师别听她胡说,她才到呢,刚刚坐下还不到片刻。”
      “哦,原是诓我的。”
      苏玥恍然大悟,故作严肃道:“姑娘满嘴胡言,看来平日里所教的德行都忘了,即是这样,今晚这酒,便不许你喝了。”
      “别别别,月姐姐,我错了还不成吗?”明溪一听,急忙破颜为笑,讨好着拉住苏玥。
      板着脸,苏玥拨开她的手,偏头呕气道:“我不是月姐姐,我是老夫子。”
      明溪只硬拽着她的衣袖,左右晃着撒娇:“今日席上,没有夫子,只有姐姐,好姐姐就给我喝一口吧……”
      瞧她这副眼巴巴的样子,苏玥忍不住笑出了声,把酒塞了过去,摸了摸她毛绒绒的脑袋。
      “小馋猫!拿去吧。”

      “今日菜这样多,不如让她们丫鬟在旁也支个桌子,一起吃,人多还热闹些呢。”
      入了席,苏玥看着满桌佳肴,对着明沅提议道。
      明沅欣然同意,立即吩咐身边的流云去办。
      丫鬟们一听可以一起吃席,十分高兴,支桌子的支桌子,拿凳子的拿凳子,不一会儿那席面就在亭子后边花藤架下面支上了。
      除留了些自己爱吃的菜,其余的她们都让丫鬟们端到后边去了。
      苏玥探头看穗儿在那头吃的正欢,才安心坐正开始吃席。
      “这酒真好喝。”明溪咂咂嘴,晃着酒杯唏嘘了起来。
      “月姐姐这样会做酒,却不会喝酒,真是可惜啊。”
      苏玥在旁边吃着狮子头,应和着笑了笑,没有言语。
      当初刚到庄上,赶上庄主设酒宴宾。那时她还未摸清自己的处境,在宴席中出于谨慎,便推辞自己有隐疾,喝不得酒。
      后来她见这个借口能省不少事,便一直这么说了。
      一晃三年多,滴酒未沾,如今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这个说法了。

      吃到一半,大家差不多都饱了,便将各自的丫鬟们叫了过来,又是行酒令,又是掷骰子,罚酒做戏,观月亭这边乱哄哄闹做了一团。
      “好生热闹啊!”
      一道稍哑的少年音忽地响起,众人嬉笑着望了过去。
      谢明涛拎着个白瓷酒壶,笑吟吟地进了亭子。
      半月不见似乎长了些个儿,瞧着他进了亭子,苏玥放下手头的东西,站起身纳了个福。
      “月娘不必多礼。”他一面挥手,一面从怀里掏出些铜板,笑着将闹着的丫鬟们赶散了。
      “前厅的酒不好吃吗,跑来我们女儿席做什么?”明溪此刻有了几分醉意,笑嘻嘻点了一下明涛的脑袋。
      “还说呢,席上那些人一个劲儿要灌我酒吃,爹也不拦着,我实在受不住了,就出来透气,瞧着你们这里欢声笑语的,来凑个热闹。”
      明涛面色酡红,眼睛却还十分明亮,挨着明沅坐下了。
      “你的酒量,怎么喝得醉,我看你就是想来玩儿,又不好意思,找个借口罢了。”
      明溪白眼望天,揶揄了他一句。
      “随你怎么说,我从席上带了好酒,给你们尝尝。”明涛撇撇嘴,提起酒壶先给明沅斟了一杯。
      “这是表兄带来的,越州女儿红,阿姐你闻闻香不香。”
      酒一倾出,满亭都是甘冽芬芳的香味儿,莫说明沅,连苏玥坐在她对面都闻见了。
      色如琥珀,黄中带红,清透净亮,满室芬香,饶是苏玥去过许多酒席,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好酒。
      明溪迫不及待嘬了一口,便两眼放光,直夸好喝。
      “前厅都来了些什么人?”明沅捻着手帕,拭了拭嘴角的酒液,随口问着明涛。
      “爹结交的那些江湖朋友呗,快到端午了,大概是来要钱过节的。”
      一提到那些人,明涛一脸不屑,也不知他爹是怎么想的,养那许多人在村子里,也不用他们干活,只每天吃吃喝喝,闲来无事便在一处比武。什么结义兄弟门下客,都是混吃混喝的江湖骗子罢了。
      “只有这些人?”
      “那倒不是,还有钟家那小子,说昨日闹了不愉快,今日特来登门谢罪,拿了许多东西。”明涛漫不经心说着,忽然又想到什么便问道。
      “你们昨日去码头了?还平了事?”
      明沅此刻头微颔,闻言不露痕迹地轻挑了下眉,用手中的帕子点了下鼻尖,不露情绪地反问:
      “钟家那位说的?”
      明涛点了点头,带着满脸的担忧,他看着明沅说道:
      “爹听了脸上不大好看,许是生气了。阿姐你以后就别去渔场了,特别是眼下天渐热了,渔场上满是光着膀子的男人……”
      “哼!”明溪在一旁打断了他的话。
      就见她红扑扑的脸上,好看的眉毛拧做一团,张口便骂:“就许他姓钟的长了嘴,竟像个长舌妇一样,下次见着,非给他舌头割下来!”
      明涛撇撇嘴,接过话茬:“别说你,我瞧着他也烦,整日里盘算着我们谢家的东西,只当我们谢家人都是傻子,一遍遍上门提亲,还好爹是个明白人,次次都没答应。”
      说着话他又想到什么,于是冲着明沅拍拍胸脯嚷嚷着:“阿姐放心,等以后我当家了,保管让他连门都上不了。”
      明沅看着他,莞尔一笑没有说话,苏玥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仿佛藏了什么东西,让人捉摸不透。
      不待她仔细琢磨,那双眼睛便看了过来,苏玥要避却为时已晚,和那黑瞳撞了个正着,只一瞬,对面便移了目光。
      苏玥看着对面若无其事低头浅笑的明沅,有些恍惚,仿佛刚刚所见的是错觉。
      那双微眯眼睛里闪过的,仿佛豺狼虎豹看着猎物一般的眼神,分明透着幽深和……野心。

      “算了,不说这糟心的东西了,你们方才在玩儿什么呢?”明涛支开了话题。
      “掷骰子呢,满桌点数最大的,可任意罚点数最小的。”明溪靠在明沅身上懒懒答着。
      “嘿!加上我加上我。先说好,若是你输了,就把月娘给你的那些话本子都给我。”他摩拳擦掌来了精神。
      “你是不知道,爹给我找的私塾先生,有多无趣。我每每上学堂,听他如庙里的和尚念经似的讲课,只恨不得自己是个女儿身,这样就能和阿姐…你们一起在家里念了。”一边埋怨着,明涛愤恨着把骰子掷了出去。
      这一掷,就是好几轮连败,明涛输惨了。
      又是作不出明沅出的对子被罚酒,又是被苏玥摁着画脸,又是被明溪撺掇着去前厅席偷下酒菜,几轮下来,他好不狼狈。
      顶着一张大花脸,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姐姐们,明涛抹了一把颊上的颜料,气急败坏地把从前厅偷端来的一碟咸水鹅往桌上一摔。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且等着,我就不信了。”咬牙切齿间,他把骰子扔了出去。
      “多少多少?”明溪探着脑袋去看。
      “六!”明涛拍着手仰头大笑。
      “哈哈好哇,果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轮到你们栽在我手里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这里笑着,那边明沅也掷了一个。
      “五!”
      明涛大声叫数,下桌推搡着明溪催促:“快掷快掷!”
      “催什么催!”明溪一边骂着他,一边磨磨蹭蹭求神祷告一番,将骰子掷了出去。
      “二!”明涛更兴奋了,明溪一脸郁闷,带着气性把骰子往苏玥手里一塞,嘴里直嘟囔着时运不济。
      “哈哈哈哈,今天我非扒你层皮不可,我要月娘给你写的所有话本子,快,让你的丫鬟回去拿,即刻就给我,不然回头你又要赖账。”明涛在一旁拍着手幸灾乐祸。
      “这……”
      苏玥在一旁弱弱开口。
      只见桌上方形圆角骰子,朝上的那一面,中心只有一个圆窝窝。
      那是她刚掷的——“一”。
      “月姐姐!”
      明溪一看激动得原地跳了起来,恨不得抱住苏玥亲两口。
      “好姐姐,就知道你对我最好,有你替我垫着,我可就不怕了。”
      明涛只失望了一瞬,便又重新憋着坏笑道:“方才月娘在我脸上作画的时候笑得可开心,如今,风水轮流转,就别怪我心狠了!”
      他在席上寻摸一眼,伸手拽过一个盛着面点花饽饽的碗,将面食随意扣在桌上,拿起酒坛子就往碗里倒酒。
      一边倒,嘴里还直嚷嚷:“今日你可逃不掉了,长到今天我还从未见过谁吃酒会起疹子,现下就让我见识见识,这吃酒起的疹子,长什么样?”
      说着,他端起酒碗就要去抓苏玥。
      “哥儿就饶了我,这酒如何吃得,换一个吧。”苏玥一瞧他那阵仗,直往后躲。
      “不行不行,月姐姐喝不得。”明溪张开胳膊护住苏玥,起身去夺那碗酒。
      “这不是耍赖,说好的任意罚,怎么到她这儿就不行了。不成不成,说什么,这酒也都得吃下去,你放开!”明涛争地脸红脖子粗,沙哑的声音急促间带着几分尖锐的哨响。
      “你在哪儿学的……不行……”明溪攥住酒碗不肯放手。
      他俩在那儿又争又抢,明沅夹在中间好不难受,那碗酒晃晃悠悠,都要倾在她头上了。
      苏玥看着眼前这副闹剧,有些犹豫,正想着要不要喝了作罢,就听见有人进了亭子。
      “苏娘子,老爷那边请您过去。”
      来人是老管家谢财,打着灯笼刚从前厅过来,他先冲着明沅行了礼,才扭身对苏玥说话。
      他一进来,亭子的闹场顿时就停了,苏玥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明涛先声质问了。
      “爹叫她过去做什么?我们这儿正喝酒呢!”
      他板着脸,扫兴地把酒碗往桌上一摔。
      谢财一看忙端起赔笑,弓着腰身哄道:“扰了爷的兴,您过会儿怎么罚都行,只是前面叫得紧,有位客人看了前厅的匾,十分倾慕,非要见见写匾的人……”
      不待他说完,明涛便连连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去吧去吧。”

      “月娘在咱们家啊,就像苏州大户人家家里,养的会唱歌的鸟儿一样,一来客就拉出去唱一曲……”
      上了石桥,背后明涛的声音渐渐小了,看着谢财打量的目光,苏玥气定神闲冲他微微一笑。
      谢财见状,将原本准备宽慰她的话咽进了肚里,一路上几番欲言又止,等到了前厅的后门才终于开口:“老爷已备下了笔墨,劳娘子废力,好生写几个字。”
      苏玥点点头,唤了身后跟着的穗儿帮自己整整衣衫。
      “少爷的话苏娘子莫要放在心上,老爷一直拿娘子当自家人看待,娘子在庄子里这些年,吃穿用度都和主子一般……”
      谢财终究还是没忍住,把那些在肚里滚了又滚的话拿了出来。
      苏玥耐心地听完他的苦口婆心,点点头回了些感激的客套话。
      谢财是庄里的老人了,为人忠厚,老实心善,好为他人着想,伺候主子是尽心尽力,对待仆人是和颜悦色。苏玥在庄里待的这几年,也得了他不少照顾。
      见苏玥如此懂事,谢财一脸满意,抖抖衣袍转身进去通报。
      苏玥站在门口,调整好状态,眉目低垂端出一份淡然娴静的姿态,端庄清雅,宛如一朵高岭之花。穗儿在一旁从上到下检查一遍,冲着她肯定地点点头。

      不多时,便有小厮来引,苏玥迈着小碎步,不徐不疾跟了进去。
      进了厅里,她借着余光粗扫一眼,和往常一样,灯火通明下杯盘狼藉,几个喝红了脸的汉子正在高谈阔论,宴席一旁摆着一张方案,上面堆好了文房四宝。
      庄主谢雄虽是个识字不多的粗汉,却十分有礼,一瞧着苏玥进来了,立刻从上席起身迎接。
      “月娘来了!”
      他说话时靠得近,苏玥被迎面冲天的酒气,熏了个正着。
      看不见的地方,她皱了皱眉,又马上恢复平静,袅袅婷婷地纳福行礼。
      谢雄笑呵呵看着苏玥行完礼,把手一招,冲着席上高声道:“贤侄啊!来来来,这位就是小女的夫子,你要找的人,那匾就是她写的。”
      苏玥勾起微笑,照常端出一副端庄温柔的模样,顺着庄主引荐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一眼,她那客气的假笑便滞在了脸上。
      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酒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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