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竹影 ...
-
阳光晒在窗边的竹叶上，勾起了金边，遗漏的金线透过缝隙钻进了二楼边上的房间里。
斑驳的光映在床上，为女子素色的衣衫裹上了大片鎏金。只见她眉头紧锁，额上的细密汗珠不断渗出，须臾之间便大颗大颗滚落进发丝消失不见。
无尽的黑暗，看不清方向。
“苏玥！苏玥！”好像有人在叫自己，她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向声音靠去。
“苏玥！快醒醒！”
“谁？”
“快醒醒！别忘了！别忘了！”急迫的声音不断催促着，好像有光亮在慢慢驱散黑暗。
“你是谁？”奔跑着，大喊着，耳边却再没有半点声响，寂静回归。
“……忘了……什么？”喘着粗气，苏玥瘫坐在地上，光刺在脸上，她吃痛地捂住眼睛。
再睁开眼，有冰冷的雨落在脸上，雷声轰鸣，闪电击飞了大地，她坐在泥水里，抹掉脸上的雨水，挣扎着睁开双眼，一张带着疤痕的黑脸就在眼前，狰狞可怖。
想也没想，苏玥攥着匕首就捅了上去。
雨水消失，满天的星光，繁华的街景尽收眼前。
“我错了！爷爷！奶奶！求求你！放了我！”她看着眼前的人，熟悉的刀疤，熟悉的黑脸，苏玥握着手里的烛台，看着他恐惧的眼神，对着他的咽喉奋力刺了下去。
“我说过，下一次，不会再扎错。道歉的话，下去对她们说吧。”鲜血喷涌而出，泼在脸上，温热发烫，烫得发疼……
好疼，疼出了眼泪，疼得心一抽一抽的。
“放手吧，这是命。”喑哑的嗓音在耳边轻声响起。
“不，我可以改变。”泪水糊住了视线，她痛哭着拼命摇头。
“放手吧，下辈子，换我来找你。”一双带有粗粝薄茧的手抚上了她的眼，温暖又轻柔，抹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阳光升起照在他的身上，那双手在金光下逐渐透明、消散。
“不要……”
泪水不断涌出，心中有浓烈的委屈与不甘喷涌而出，苏玥在哭泣中醒来。
酸涩和心碎如浪潮般淹没了她，捂着心口，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哭了好一阵，才从那难过的情绪中抽离开。
陌生的场景，却有着那样真实的感受，苏玥分不清那是梦，还是自己真的经历过。
带着还未稳定的情绪，她顶着一脸泪水，忙从床上起身，慌乱间连鞋也未穿，便奔向桌前。
研磨铺纸书写，一气呵成，她快速将刚刚的那些画面记录下来。
一切做罢，她瘫坐在椅子上，失神地回忆着那些画面。
那些，会是自己遗忘的吗？
那大片大片的红色，喷涌而出的血，触目惊心。
难道自己……杀过人？
这个念头一起，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怎么可能，不会的，自己怎么会杀人，一定是梦。
“一定是梦……”她一遍遍地喃喃自语，却掩不住心中的慌乱。
一把揉掉刚刚写好的东西，她起身洗了个冷水脸，强迫自己忘掉那些荒唐场景。
平复好心情，她换了身衣裳，看了看外面的天光，日头正挂在西边的树尖上。
约莫着才到申时二刻，天光尚早，她便搬来那箱扇子打算画扇。
看着桌上排铺着的花样和白净扇面，苏玥只觉得心烦意乱，竟一笔也画不出来。
脑子里乱糟糟地，总是会想到那可怕的梦境，在房里里闷坐了好一会儿，眼看日头往下走了，苏玥索性收拾了东西，拎起书箱往园子里去了。
园子的竹轩林中，有一四角小方亭，悬水而建，亭台连竹径，□□绕细枝，是个清雅寂静的好地方。
与亭相对，竹径的那头是一片粉墙黛瓦，每当有阳光照来，那粉墙上便映着竹影摇曳，好不有趣。
平日里，苏玥不愿呆在房里了，总会带上东西来这四角亭，或抄书写字或临帖摹画，无论多浮躁的心，只要在这里呆上片刻，便会舒心静气。
在亭里的石桌上把东西一应铺开，看着远山近水，翠竹流影，苏玥深深吐纳几下，开始画扇。
小心翼翼点了一点云母粉，在颜料里细细磨开，她在花样中细挑了一张，在纸上试画了起来。
临水的湖风习习吹过，驱散了阳光照在身侧的炙热，凝神聚气细致落笔，很快，她在清幽竹香中沉浸了进去。
“表少爷，这边是轩竹林，平日里鲜少有人来的。”
丫鬟劝住了正想往竹林走的男子，听到这话，男子回头看她一眼，只一眼，她立刻羞红了脸。
今日真是时运好，她本是后院打杂的小丫头，午后在园子里偷懒来着，却被吴妈抓去给表少爷带路，本来还颇有怨言的她，一见着表少爷顿时没了意见。
那表少爷生了一副俊俏好容颜，此刻头戴儒生方巾，手摇折扇，举手投足间，儒雅中又带着些潇洒，一身水蓝缎子直裰，更衬得人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让她看直了眼睛。
“你。”
表少爷看着眼前的丫鬟，顿了一顿。
丫鬟的脸更红了，弯弯绕绕带他逛了许久，此刻终于开口了。
“且下去忙吧，不必带路了。”
这一路，行得又慢，丫鬟的嘴又碎，一口一个“表少爷”，听得他有些头疼。
丫鬟一听傻眼了，端着手还想说些什么，就见那表少爷伸手从袖里掏出点碎银，往外一抛——
正好掉入她的手心。
“去吧。”表少爷一扬下巴，便自顾自往前走了。
丫鬟得了银子，也不好意思再跟，只恋恋不舍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捧着银子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清幽竹林，行在石板路上，透着竹隙窥瞧着湖面风光，颇有一番韵味。
表少爷摇着扇子，踱步慢行，欣赏着一草一木，十分惬意。
再看竹径这侧，一溜的粉墙黛瓦，此刻瞧着是白惨惨一片，有些素净，少了几分生机。
正当他摇头叹气之际，就见四周忽然明亮起来。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绰绰竹影，渐渐在粉墙上明晰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景致变化，恍然大悟，忍不住在心底连连称妙。
阳光从云层钻出，将他穿梭的身影投在竹影之间，仿佛置身于画中。
像是寻到了什么乐趣，他一边走着一边欣赏起了墙上的影子。
又一次，阳光隐入了云层中，墙上的影子慢慢消散，黛瓦下一片清幽，他停下脚步，等着日光的重新降临。
风卷竹影万叶嚣。
一阵清风伴着阳光笼住了竹林，在渐渐明亮的光晕下，那面墙上，竹影渐显，只是侧前方的一块空缺之处，多了一道倩影。
那身影侧着身子，微微颔首，流畅的侧脸映在竹影旁，一根笔影在她的鼻尖处轻轻跳动。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无端的，他想起了这句诗。
他看着那抹清影，忍不住追光朔源，往前追了几步，找到了她。
端坐在亭中，她低着头，专注笔下，阳光在她的身上渡着一层金光，让人瞧不清她的样貌。
摇晃的竹影此刻静住了，风声也消失不见，万籁俱寂。
光影流转，金光褪下，他终于看清了。
眼前的女子，侧对着他，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半挽着发髻，下散的一缕秀发，一半搭在肩头一半在背后，鬓边的碎发垂在侧颊，随着落笔的动作轻轻荡着。
她坐在那儿，一身豆绿竹纹衣衫，宽松地罩在身上，远远望去，犹如一朵清雅的白山茶。
若能转过身子，看看脸就好了，他心底冒出了这个想法。
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那女子真的动了。
她放下笔，拿起一把团扇，偏斜着身子，扭过脸，迎着光举起了那把扇子。
恍惚一眼，还没待看清，阳光便升了起来，她又重新被笼在了光里。
“夫子——”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打碎了此刻的平静，他也恍然回神，自觉有些失礼，立即转身走了。
苏玥埋头苦画，费了好几把扇子，才终于画成了一个。没有用工笔描线，就这样落笔点画，一层层晕染，一枝梨花便开上了扇。
待干了水汽，她拿起扇子迎光看着，阳光下，梨花瓣上、花蕊上都闪动着细碎的光，随着扇子的转动，显出流光溢彩的美来。
终于成了，她左右晃动着，看着闪粉的效果，十分满意，正要放下扇子，忽然余光瞥见竹林小路那有一抹蓝影。
待要仔细看清时，却听见有人叫她。
她起身去寻，就见隔着水，穗儿在菱花门洞那儿冲她挥着手。
这一打岔，苏玥再看向那小路，蓝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可一阵好找呢，四处寻不着夫子，我想着到这儿来找找，没想到您还真在这儿。”没多时穗儿便到了跟前，气喘吁吁笑着说。
“什么事儿啊。”苏玥重新坐了回去，拿了几把扇子上着底色。
穗儿在旁边一边帮忙一边回话。
“家里来客了，正巧老爷和二哥儿也回来了，他们从醉仙楼叫了两桌酒席，让姑娘们单开一席，大姑娘把席面开在了那边的观月亭，让我来跟夫子说一声。”
苏玥抬头看了一眼穗儿那眉眼弯弯的样子，心中也愉快了许多，笑着开口问道：“你去东院了？”
穗儿不好意思笑笑，小声地“嗯”了一声。
午前才拜托了明沅，这会儿都安排好了，果真是能干的，苏玥心中一阵赞许，还夹杂着一丝自豪和欣慰。
“怎么样？是东院还是旁处？”一边说着，苏玥一边蘸了颜料，小心落笔。
“是小院。”穗儿的声音难掩喜悦。
“大姑娘说，过了端午就调我过去，在她院里伺候文墨。”
“挺好。”
画好一丛海棠，苏玥才抬起头回了一句，瞧着要用的颜色放的有些远，便拿手指了指：“帮我把那个拿来。”
递着东西，穗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夫子没和姑娘说我家的事？”
“没有。”一边点画着，苏玥一边回答。
“你兄嫂原先是觉着我不牢靠，才想出那一招，如今你跟着姑娘，又进了她房里伺候，这样牢靠的主子，想你兄嫂也不会再逼你了。况且如今已经不是夫人当家了，大姑娘行事是一板一眼不恶而严，他们但凡长了半个脑子，也不会来庄里闹了。”
说到这儿，苏玥略停了一停，提笔看着穗儿，思索片刻开口道：
“既是不会来闹，也就不必说了，至于你的钗子，到时我寻个小厮从他们手里赎回来。”
穗儿似懂非懂，抿着嘴点了点头。
“夫子，咱们什么时候过去啊？”
眼瞧着太阳越来越低，夫子还低头画着，穗儿忍不住催促了起来。
“不急。”
苏玥捏捏已经酸痛的手腕，看了眼天色，继续画着。
直到太阳消失在了西边的屋檐后头，亭子里已经灰蒙蒙无法再画了，苏玥才起身收拾东西，和穗儿回了小院。
略微整理一下衣装，天色便暗了，各处都点起了灯，苏玥吩咐穗儿去拿灯笼，自己去后院装了两小坦去年做的酪梨酒。
苏玥提着酒，穗儿打着灯，两人一路说着闲话，就往观月亭走了。
八角的亭子十分宽敞，远远的，苏玥就看到席面已经摆上了，桌子已经满了，却还有丫鬟端着食盒不断往那边走。
“今日来的是什么贵客，这些菜。”穗儿看着忍不住惊讶道。
每次开两个席面，大厨房会一式两份，无论这边席上人再少，只要前院的席上有的，这边也一定会有一样的。
这陆陆续续的上菜的阵仗，今日来的，还真是贵客。
“咕噜噜——”才靠近闻着香味儿，穗儿的肚子便忍不住先叫了。
苏玥听见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一笑，可把穗儿羞死了，直埋头跺脚，嗔着苏玥。
“好了好了，我不笑就是了，如今你这一叫，连我也饿了，我们快些过去吧。”
瞧着穗儿真恼了，苏玥赶忙哄着她往亭子里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竹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