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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书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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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安神茶果然有用,苏玥这一觉,竟是无梦睡到了天亮。
清早一起来,她就听刘妈和穗儿在小厨房说着什么。
“一瞧见东西全完了,当场就背过去了,这好好的人顿时就不中用了。”
看着刘妈煞有其事地比划着,穗儿在一旁直咂嘴,她有些好奇,便顺嘴问了一句。
“昨天晚上,我去后边领这月的米粮,听见她们说,镇上走水了!”刘妈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地说。
苏玥有些不解:“入夏了,偶尔走水也不稀奇。”
刘妈连忙扰手,皱脸拧眉直摇头:“你知道走水的是哪家?”
苏玥木木地摇摇头。
“是镇西头卜老爷他家!”刘妈一脸高深。
苏玥还是摇头,什么卜老爷,不认识。
“得,忘了您是外来的。他家啊,是放利钱的!”
此话一出,苏玥忽然想起那日酒楼上那个老头,好像也姓卜?不会是一家吧。
带着怀疑,她问道:“是不是五旬的年纪,个子不高,说话老爱拱嘴剔牙。”
“没错!”说着话,刘妈一拍手,把苏玥吓了一跳。
“听说是他儿子在外面养了外室被发现了,两口打架将灯推倒了,不知怎的就燃起来了,那火是越燃越大,把几间房子全烧没了,说是连家里的银子都烧化了。”
“还有那些放钱的借据,全烧没了,那卜老爷直接当场就气走了。”
刘妈声情并茂地描绘着,穗儿在旁一听就急了,闹插嘴。
“不对不对。我怎么听说是,那儿子怀疑自己娘子和他爹有染,三人在家里吵起来了,放银钱的房子不知怎么就着了,后边倒是一个说法。”
“啧,你看你说的就不对,这房子怎么会自己着了呢,肯定是我这个,灯倒了所以着了。”刘妈一本正经地反驳了回去。
“什么时候的事?”
苏玥拧眉问着。
刘妈翻着眼睛回忆:“嘶,嗯,该是昨儿,不对,前日夜里,亥时大概。”
亥时……亥时?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连忙问刘妈:“这卜老爷家,可有人做官?”
刘妈还在那儿和穗儿争着呢,被问了个措手不及,思索片刻道:“……没有。”
“不过,他儿子这些年做了县丞家的差役,先前衙门来码头平事时我瞧着他就在里面呢。”刘妈又补充道。
苏玥眉头一挑,那就是了,差役是外聘人员,只要有门路便能做,卜家仗着自己在衙门做事,便仗势欺人强放高利贷。
县丞为他提供庇护,他为县丞广扩财路,好一个官商勾结,狼狈为奸。
大火怎么会把银子烧化呢,算着时辰,那时窗响差不多已过丑时……
看来这是有人替天行道了。
五十两,“分利”,这便白天自己替那老者还的五两本金的分红了,想来放火之人,当日定在酒楼之中。
想来,那人原本是打算将银子直接放在窗前桌上,不想被自己发现了才改放在院里的笼子下,隐蔽又必定会被发现。
只是,那人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呢?
苏玥蹙眉思索了一阵,忽然想起昨日在柜台,自己曾亮过身份。
原来是这样,她明白了,看来这人心思还挺细的嘛。
寻人,寻得准。
偷银,他也实在会偷,只拿官银。
寻常人家不可私藏官银,卜家丢了官银,必定不敢嚷嚷,这算是打碎了牙,也只能混着血水往下咽了。
至于官府那位,也只能吃个哑巴亏了。
想及此,苏玥不由得暗暗发笑,此人还真聪明阿。
辰时授课,明溪照例漫不经心,只是不知为何明沅也总是心不在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今日姑娘有心事?”讲完一篇孟子,苏玥忍不住走到明沅身旁问道。
一旁明溪趴在桌上顺嘴接过:“还不是因为钟家那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呸。”
苏玥闻言一挑眉,这个钟家是与谢庄隔湖相望的安镇的大土豪,也是做渔业生意的,谢庄包揽了道州的半数渔生,另半数便在钟家手里攥着。
两家捕鱼以河道中心为界,界线是死的,水流和鱼确是活的,所以两家渔民常有龃龉,早年常发生械斗,苏玥进庄后便赶上过一次。
两年前,钟家长子接手家业后,将自家渔界往后撤了一丈。钟家主动求和,谢家也不愿失了格局,便也往后退了一丈,此后两家摩擦便少了许多。
直到去年春天,有媒婆上门替那钟大提亲,谢庄人才知道,原来钟家打的是这个主意。
谢庄主连拒了三次,苏玥以为钟家已经放弃了,可现在听明溪这话,莫不是那长子又来提亲了。
苏玥想了想开口问道:“你们昨日去码头,没有接回老爷和公子吗?”
“唉,别提了,明涛信里说是走水路回来,结果昨日听谢良说才知道他们走了陆路,骑马回来,今日才得到呢。”明溪一脸郁闷。
“早知道就不去了,不然也不会遇到那个癞蛤蟆。”
虽说钟家长子不是天人之姿,可也算得上是相貌堂堂,明溪对他的偏见不是一般大。
“真是扫兴,瞧他那副样子,早晚是一家人……”明溪一面翻着白眼,一面阴阳怪气地学舌。
“真是恶心死了。”
明沅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只瞧着明溪那副样子,只无奈地笑着。
课散了,明溪拿着侠客传的第六卷,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她一边往自己院里奔,一边暗暗狂喜,真不枉她昨夜点灯苦熬,从码头回去一直摸到天黑,将那罚的千字文认认真真写了一遍。
“老师?”
明沅有些不解,为何苏玥点名让她留下,却什么也没说,反而坐在桌前批起了书道。
苏玥拿着明沅满是心事的书道,一张张翻看着。
“我的字帖你那里还有多少?”
翻看一气后,苏玥终于开了口。
明沅有些不解,却还是仔细想着答了:“带上上月夫子新给的,有七本。”
“回去后都烧了吧。”
苏玥说得十分干脆,明沅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为何?”
苏玥拿起今日她的书道,摊开来指着上面的一个勾红。
只见那个字,笔峰锐利有神,铁画银钩,锋芒毕露。丝毫没有了楷体的规矩,在周围束手束脚的娟秀字体的映衬下,显得那样特别、独立。
“我原以为,你的楷书写的规整却没有精神是因为还未练到家,如今看来,是我错了,你的字,早已形成个性,只是一直束缚在我的字形中。”端详着那写字,苏玥很开心,终于找到了明沅适合的字体。
“摹我的字,压抑了你,你既有了自己的道,便去追逐它吧。”
苏玥说完,带着浅浅笑意,她看着明沅,温柔又坚定。
明沅低头看着那个字,心中似有火苗慢慢燃烧,写书道时,自己满脑子都是昨日发生的事,一时失神,竟写出了自己的字。
每年五月以后就是休渔期,昨日午后,谢家的渔夫照例巡河时,发现钟家的渔船在自家水域捕鱼,便上前理论,争执间双方就动起了手。
对面人多势众为首的是个小头目,身上还有些功夫,谢家渔夫一时不敌被鱼叉打了个正着,回来时是头破血流,右边的耳朵还被削掉一半。
明沅姐妹到码头时,正好撞见那渔夫捂着血淋淋的脑袋,站在船头怒骂着。
“天杀的狗奴才,好大的威风,仗着我家老爷不在,就敢越线到咱们地盘来捞鱼,大伙儿抄起家伙跟我走,不能轻饶了他们。”
一众渔夫听他讲完已是火冒三丈,各自抄起鱼叉刀棒等兵器,点了两艘船,嚷嚷着要去对峙。
人群中一位头目伸手拦住他们:“各位兄弟莫急,他们破了规矩又打伤我们的兄弟,断不能轻易放过。只是如今老爷和少爷俱不在庄,连身手好的忠兄也不在,我等贸然过去怕是要吃大亏,不如等老爷明日回来,再报今日之仇也不迟。”
那头目不到三旬的年纪,耐心地劝说着众人。
有渔夫听后将手里的棒子往船上一贯,怒目横眉开口骂道:“他娘的,平白受这窝囊气,偏生老爷也不多生几个儿郎,每次一出去庄里就只剩几个娘们,一个能掌事做主的都没有!”
“谁道没有。”一道清亮的女声破空传至他们的耳边。
明沅立在码头上,一摒平日的温柔恬静,神色严肃俯视着河道船只上的一众渔夫。
黛紫的衣裙倚风飞卷,如同她头顶上高挂翻滚的“谢”字旗帜,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
她站在那儿,听着风声呼啸,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在慢慢发热,直至沸腾。
“谢良,今日是你当班?”明沅声音放粗了许多,冲着那个头目问道。
“回姑娘的话,是。”在码头看见两位女主子,谢良和那些渔夫一样,惊讶了好一会儿才施礼回话。
“你即刻回村去,多点两班人,各自都持好家伙,一刻钟后出船。”
“姑娘,出船做甚?”谢良有些不解,仰头张嘴一脸茫然。
“讨公道。”干脆利落,三个大字从明沅口中吐出,却在人群中引出一声嗤笑。
“大小姐,您还是回去绣花吧,爷们儿的事待爷们回来再说吧,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们的命是小事,血腥若是溅着您了,受了惊吓我们可担当不起。”
说话的渔夫一脸嬉笑,场上的众人闻听也纷纷三言两语应和着说笑起来。
明溪一旁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刚想上前理论一番,却被明沅一手拦住。
明沅环视一周,那些人一脸调笑满是轻视,她按下心中的怒气,只对着杵在一旁的谢良开口道:
“谢良,你在渔场已有五年了吧,如今连主子的话也敢无视了?”
突然发难,谢良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张嘴想要说什么,又马上被明沅给堵了回去。
“虽说这渔场如今不归我管,可庄里,还是我说了算的,你就算再目中无人,也总该为你那还在庄子里做事的老娘,考虑考虑吧。”
风轻云淡,明沅的声音消散在了风里,却钉在了谢良脸上,他一张白净的面皮生生憋的紫红一片。
他冲明沅一抱拳,立马转身去寻其他头目,一齐点拨人马。
那些渔夫不肯听明沅的,却不能不听自己头目的,虽有不服气,却也无可奈何。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水面上便集了有十来艘渔船。
将丫鬟留在了岸上,明沅亲自带队,上了头船。
船发,明沅叫来了参与争斗的那两个渔夫,仔细反复寻问,确定了的确是对面的先越线捕鱼后,她才唤来各大小头目合议事宜。
“溪儿,你今日出门带镖了吗?”把任务派发完,明沅侧头问明溪。
“阿姐,镖便是我,我便是镖,我的镖从不离身。”明溪回答干脆。
“好,一会儿,我让你放时,你便放,只管使劲,此刻不在庄里,没有夫子,不必收敛。”
这是要打架啊,明溪一听便来了精神,十分兴奋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船队便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事发地,正是谢家的地界上,停着五六条渔船,各个船头都飘着一面“钟”字旗帜。
为首的船上,一个莽汉正粗声骂着,一边骂一边指挥其他船上渔夫肆意捞鱼。
船队一上来便把那几只小船团团围住,一切就绪,明沅冷眼瞧着那莽汉,偏头吩咐谢良:
“他看起来喝了不少酒,你去寻个嗓门大的喊话,今日,我只同他们主子谈,否则连人带鱼都别想出这片水域。”
起初,那莽汉看见自家船被团团围住,脸色还有些凝重。可待他仔细一瞧,那为首的船上竟是两位姑娘,顿时酒气上头忘了东南西北,他也不管对面喊了什么,只满嘴污言秽语,出口调戏,占尽了便宜。
眼瞅着,载着姑娘的船越来越近,他也越发上头,正挥着膀子说着,“嗖——”的一声,从风中飞来一个什么东西,还未来得及反应,他便嗳呀一声,栽进了河里。
“下水,绑过来。”
指挥着人端出把竹凳,明沅面无表情地坐在船头看他们下水捞人。
站在一旁的明溪,从未听过那些混账话,分不清是吓的还是气的,她扔完飞镖的手一直抖个不停。
莽汉水淋淋地才从水里上来,便被捆了个寒鸦凫水式,就见他左臂汩汩留着鲜血,嘴里却还骂着:“臭娘们,居然敢暗算爷,你待爷脱了困,看不把你……”
话未说完,便被谢良轮圆了胳膊扇了个嘴巴子。
明沅抬眼瞅了一下谢良,抬手让他下去。
“你身子瘦,寻几个壮点儿的来轮着扇,他家主子一刻不到,便一刻别停。”
悠哉游哉,明沅轻轻弹掉落在膝上的一只小飞虫,漫不经心地说着,黑漆漆的眼睛却如冰窖一般,扫视着众人。
谢良无意间对上那双眼睛,不禁在初夏的阳光下打了个冷战。
蒲扇般的巴掌带着风声直往那莽汉脸上呼,没几下,他的脸便高肿了起来,还渗着血丝,却始终梗着脖子,一脸硬气。
明沅看着把眉一挑,冷笑一声,无所谓,只看他能挺到几时。
果然,待打掉他几颗大牙,鲜血混着涎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时,他终于捱不住了,不住地求饶:
“奶奶,我错了,我家主子出去了,如今家里只剩个老太太,她不管渔场的事。今日是我瞎了眼,没认出奶奶,冲撞了您,您饶了我吧。”
“主子不在……”
明沅沉吟片刻道:“拖回去,给对面传话,若想要回人,便要钟家的主子亲自来,若不来……”
正说着,下面就有人来报,说东南面一艘挂着钟字的船,直奔这边来了。
来人正是钟嵘,钟家少主。
小船如箭一般飞快地划了过来,稳稳地穿过谢家船队的缝隙,来到明沅船前。
钟嵘听谢家控诉完,立刻在船头不住地道歉。
先是骂了一通自家的渔夫,又赔了那受伤的渔夫二十两药钱,抢来的东西归还应数,鱼也重新倒回了河里。
做完这些,他又吩咐人抬来一些赔礼对着明沅赔罪。
虽说态度是好的,可他的眼神却总是落在明沅身上。感受到他的目光,明沅眉头拧起,很是不悦。
有渔夫正要接那赔罪礼,被她抬手制止了。
“只消把欠我们的还过来便是了,多的我们不要,否则传出去,还只当我们谢家讹你们的。”明沅看着他冷冷道。
钟嵘一听,轻笑一声:“父辈的纠葛已经过去了,如今我是想和谢家交好的,姑娘不必如此见外,日后说不准都是一家人。”
“呸!谁和你是一家人。”明溪一听他话里有话,这会子也反应过来了,一步跳到明沅前面挡住,啐了钟嵘一口。
明沅伸手安抚了明溪一下,冷笑一声:“钟少主不必如此,既然事已了,便带着你的人回去吧。”说罢便指挥着旁人给莽汉松绑。
那莽汉被松绑后,捂着伤口嘴里囫囵不清地赔了礼,蔫蔫地就要回去。
“等等。”明沅叫住他。
“人走,镖留下。谢家不多占你们钟家一点,你们也别占谢家一分。”
明溪的镖向来不挂绳,方才她扔镖时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如今那镖怕是已扎入了血肉之中,若要拿出,岂不是只能抠挖出来。
明溪一听便十分嫌弃的摆手,那血刺啦呼的,还是算了。
明沅只当没看见明溪的反应,继续道:“若是不巧扎进去了,恐怕要劳烦你亲自拿出来,我这里俱是粗汉,若要他们下手恐怕没个轻重。”
那莽汉听罢顿时心里打了个寒战,好狠的女人!
钟嵘站在船头,没有反对,只看着明沅,嘴角挂起一丝玩味。
莽汉一看自家主子此刻眼里只有女人,便知道此劫难逃,只好咬牙低头寻找那镖。
白茫茫一片的江面上,此刻静悄悄地,有水鸟结着队在江面上盘桓着,时不时扎进水面叼出一只小鱼。
忽然一声惨叫响彻云霄,惊得那群水鸟拍着翅膀,四散而逃,连嘴里的鱼都吓掉了回去。
送走莽汉,明沅下令拨船回去,看着甲板上血淋淋的小箭镖,明沅一挑眉毛,问明溪道:“那镖你还要吗?”
明溪嫌弃地看了一眼,皱着眉毛摇了摇头。
明沅偏头看到谢良,打算叫他过来。只是刚对上他的目光,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谢良点了头,大步流星走了过去,一脚把那镖踹入了河里。
明沅有些意外,却也没表露半分,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进了船舱。
回去的路上,船只靠得近,明沅在船舱里闭目养神,慢慢消化今日的事情,忽听见有人在议论着她,便留神细听了起来。
“要我说,果然是最毒妇人心,想出那样歹毒的主意,瞧那抠的样子,啧啧。”
“害,原以为能大打一场,结果什么也没干!只一些鱼和二十两银子就把咱打发了,好不窝囊。果然是女子,行事畏畏缩缩,尽做些打耳刮子的女儿做派。唉,若是老爷在,就不说老爷,就是少爷,今日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别说,你看人家钟家庄的少主,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多有礼节,识理知趣也不偏私还真是……”
明沅听了一气,只觉得好笑。
若自己处在钟嵘那立场上,作出和他同样的举动,他们又该说自己软弱无能,只会卑躬屈膝,没有骨气了罢。
果真如夫子所说,再下等的男人,也敢对着高门贵女指手画脚。
“阿姐……”瞧明溪愤慨的样子,大概也听到了。
“一群蠢笨货色,由他们说去吧。”
明沅冷哼一声,眼底一片深邃。
“大姑娘。”
苏玥一句话把明沅从回忆里拉了出来,明沅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又摆出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来。
“老师?”
“有件事,我想拜托大姑娘。”
苏玥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