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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兰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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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来时闪得太急,苏玥有些没站稳,往后曳了几步,慌乱间撞上了个人。
闻着那喷香的酒味儿,苏玥心中暗暗叫苦。
果然,还未等她站稳身姿,对方便开始发难了:“长眼了吗你,直往人身上撞。”听着声音是个年轻的男人。
“一坛好酒全让你给打碎了。”透过帷纱苏玥看看对方蹲在地上不住地惋惜。
“抱歉,这酒我赔……”苏玥连连道歉。
“唐兴。”街旁酒楼上有人朗声呼唤,打断了苏玥。
苏玥抬头隔着帷帽看不真切,只觉得靠街的二楼窗边好像站着位男子。
那地上的年轻人听见声音急忙起身站至窗下,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年轻人又急匆匆地走了回来,闷闷地对着苏玥道:“这酒是我没拿稳,不要你赔,你走吧。”
说罢便蹲下收拾地上的碎片去了。
本就是自己的错,听他这一说更觉得难为情,苏玥在帽子后面的脸有些发热,尴尬之中还是决定赔偿。
在她的一再坚持下,年轻人只好转身去请示,趁他二人说话时,苏玥将帷纱撩开一道缝,透着缝偷偷地望向楼上。
日头偏西,鎏金般的光迎在眼前,她被晃得发晕,瞧不真切,只依稀看着那人好像说了句什么便朝她这边看了过来,苏玥感觉对方在打量自己,便将帷纱放了下来。
不多时,年轻人回来了,上下扫视苏玥一眼道:“跟我来吧。”说罢便进了酒楼,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苏玥跟在他身后,进门前仰头看了一眼牌匾,三个烫金大字——醉仙楼。
道州靠近苏州,此地又临江,来往商客众多,做生意谈生意少不了要宴请一番,醉仙楼便为此而生。虽在镇中,价格却是贵得离谱,平日里,也只有逢年过节宴宾请客,谢庄才会在此点上一桌酒席送到庄中,至于苏玥这种平头百姓,平日都是绕道走的。
此时此刻,苏玥只觉得自己倒霉,只顾着心疼那一两银子,何时竟走到这醉仙楼下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摸着钱袋里那点银钱,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掌柜的,方才那木兰堂再来一坛。”那年轻人在柜台吩咐着,苏玥透着帷纱在柜台的价牌上一目十行,找着他口中的酒价。
“呦!客爷,实在抱歉,方才那已经是最后一坛了,要不您先楼上歇会儿?我让伙计去后边库房找找,找着了就给您送去。”
年轻人回头看了看苏玥,沉吟片刻答应了。
“这位娘子,不如先上楼等吧。”年轻人站在楼梯口欠身礼让。
未在牌子上看见价格,苏玥心里七上八下,攥着钱袋的手都渗出汗了,若是一会儿拿不出钱来,只怕要尴尬到地缝里去了。
一边在脑中快速预演着各种情形,她一边机械地迈着双腿上了楼。
苏玥和那年轻人被引在了靠着楼梯口的桌前坐了下来。
刚坐下便有小二上前抹桌倒水。
“客官请用茶。”说话间,一杯清茶已到跟前,苏玥心中警觉,佯装淡然拿手轻轻一挡:“不用。”
人生在世,不该花的冤枉钱不要花,特别是在此刻,多一文便能多一点脸皮的时候,更不能漏一分钱。
出门时本做好了充足的打算,带了六两银子,无论如何也是花不完的,谁曾想会出这种茬子,本还想着回去前给穗儿带些点心安慰安慰她,现在倒好,全没了。
一边暗暗咒骂着那个当街纵马之人,苏玥一边悄悄环视周围,虽是大下午,吃酒的人却也不少,落座的客人不是绫罗便是绸缎,富贵满身。
人与人之间果然是有差距的,瞧那一桌桌佳肴,奢华铺张,只怕一桌便可抵苏玥一整年的脩金。
特别是坐在苏玥对面那桌的老者,五旬的年纪穿着一身绛紫衣衫,一个人吃饭,却点了满满一桌菜,苏玥粗略扫视一眼,大概有着十来样。
就见他摇头晃脑喝着小酒,不断指挥着身边站侍的伙计给自己夹菜,好不快活。
正当苏玥感叹之际,一伙计走了过来,对着苏玥身旁的年轻人说:“客官,您要的木兰堂库里没有了,不如换成杭州竹叶清,也是送礼的好酒。”
那年轻人拿不定主意,便向苏玥后方走去,此刻苏玥才意识到原来先前在楼上说话那位男子,就坐在苏玥斜后方那桌。
苏玥回头看了一眼,趁着他俩说话的功夫,忙向那伙计问道:“这竹叶清,一坛多少钱?”
“那得看客官要几斤的。”
“和方才那位客人买的木兰堂一样的呢?”
“那是五斤的,要十两一坛。”
果然,和预想的一样,这一坛酒都够普通人家吃半年了,苏玥躲在帷帽下一脸愁苦。
正这时,那年轻人回来了:“我家相公说,没有木兰堂便换金波酒。”
金波酒苏玥知道,是有名的药黄酒,平日里谢庄主便十分爱喝,若是上好的金波酒,只怕比竹叶清还要贵。
眼看着伙计转身去取酒了,苏玥此刻是坐立难安,正难受着就听楼梯那儿一阵喧哗。
“你这瞎眼的老东西。”有人带着醉意粗声粗气骂着,又有人低声哀求着道歉,那粗声不依不饶,只听“啪”的一声,整个酒楼静了一半。
苏玥被这巴掌声吓了一跳,一些吃酒的客人们也纷纷伸着脖子往楼梯那儿看。
听着声,很快就有伙计出来打圆场:“呦,申爷,您这是吃的不高兴?来来来,您到这边来,咱还有好酒……”
“呸,真不是东西。”有伙计站在苏玥旁边,看着下面啐了一口,“自己灌多了黄汤撞了人,还赖别人。”
说着话,就见楼梯处上来了一位瘦巴巴的老人,高肿着左脸嘴角挂着血丝,一瘸一拐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闻听此言,又见此景象,苏玥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愤怒和怜悯。
“小二。”身后有人唤着旁边那位伙计,听着声是那位年轻人的主子。
下意识地,她回头看了一眼,却是一惊。
好一个俊逸公子!
约莫着十八九岁的年纪,气度不凡,只见他一身月白缎子衣衫,内里衬着一件桃红衬袍,头发高高束起未戴冠帽,俨然一副清贵公子哥的打扮。
再看容貌,眉清目秀,清俊潇洒,眼如星子黑白分明,鼻若玉雕挺拔无双,微勾的唇不点而红,飞扬的神色带着些许傲气与不羁。
只这一看,苏玥便挪不开眼了。
见他招手唤了那伙计过去问着:“方才打人的你可认识?”
“他啊,客官您不是本地人吧?”
俊逸公子左眉一挑:“嗯?”
“本地人哪有不认识他的,街东糖水铺老周的女婿,叫申处,大伙儿都叫他畜牲。”那伙计说着话又啐了一口。
“老周孤老一个,平日里就守着个糖水铺子讨生活,膝下就一个捡来的女儿,渐渐年纪大了,怕日后女儿抛头露面做生意会被人欺负,便想着招个女婿,也顺便给自己养老送终。”
“这申处,也不知是打哪儿来的,前些年流落到咱这儿,到各家做些散活儿,老周看他长得又壮人又能干,便招进了门做女婿。谁曾想这厮原先的勤快是装来的,进门后便好吃懒做打骂娘子,犯起混来,连老周都打。”
“这不,去年冬天把老周给气走了,这畜牲连棺材都没打,拿一张草席给老周卷吧卷吧就葬了。如今他整日里四处游荡吃喝嫖赌,没钱了便去街东摊子那儿问周娘子要,不给就打。前不久不知上哪儿发了笔横财,就天天来咱们楼里吃酒,你说这老天怎么就不开眼呢,偏生他这种人能发财。”伙计摇着头直啧啧。
真是天地造物不测,生出这种下等货色来,苏玥闻言暗暗骂道。
俊逸公子听了,面色凝重,仰头饮下一杯酒,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点碎银抛给了伙计:“劳烦,再打听一件,他家的铺子怎么走?”
那伙计接住那银子,不好意思地笑着道谢:“就沿着这条街,往东走,那有一十字口,十字口右边临街一个糖水铺子便是他家的,他就住在铺子后边的院子里。客爷是要去照顾周娘子生意吧,您心真善。”
听至此,苏玥回正身子,留心记下了这个地址。
这边才刚说完,就见对面又闹开了,那位一人吃一桌的老者,和刚刚挨打的老人不知怎么争论到一处了,也不知说了什么,那老人忽然跪倒在地上,邦邦邦就冲着那老者磕了好几个响头。
这一磕,引得满场吃酒的人都往这边看。
那老人带着哭腔求着:“老爷,您行行好,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实在是凑不出那些钱,您行行好……”
他侧对着苏玥跪在地上,满头花白,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双手颤巍巍撑在地上不住地叩头。
看得苏玥,鼻头发酸,心中不忍,可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得耐心再往下听。
老者坐在位置上不为所动,只伸着筷子在盘里挑来捡去,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又伸头喝了一口酒,哈着嗓子将嘴里的肉送进肚,才不慌不忙开口。
“这有什么,拿你家孙女抵了便是。”
老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连连摆手:“卜老爷,我孙女如今才十岁……”说着又趴在地上磕头哀求。
可任凭对方如何苦苦哀求,那老者硬是不动如山,端着一脸不赖烦,伸着舌头在嘴里剔牙。
苏玥在一旁看着,实在于心不忍,便站起身,走到他们跟前开了口:“他借了你多少钱?”。
那老者斜棱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鼻子里轻哼一声,伸手比了个五。
苏玥没料到会有这么多,愣了一瞬,咬咬牙还是从钱袋里掏出那五两银子砸在桌上,伸手就要去扶老人起来。
“嗯!慢着。”老叟嘿嘿一笑:“这位娘子,这只是本钱,还未算利息呢。”
说罢便把身子一靠,一脸嬉笑地看着她。
苏玥听罢,身子一僵,兜里只剩十来个铜板了,无论怎样是不够的。
再低头看那老人,泪眼浑浊,只仰头巴巴地看着苏玥,形容凄惨,模样可怜。
正当她纠结着,要不要用身上值钱的物件做抵当时,有人走到了她身旁。
正是那俊秀公子,只见他横眉冷目瞅了一眼老者,问道:“连本带利,他共欠你多少?”
那老者一看又来一管闲事的,便挑着眉说:“不多不多,当年借的是五两,可如今过了两年,本加利共合该三十两。”
那公子一听只冷笑一声:“五两变三十两,还真是不多。”
说罢便让身旁年轻人从柜台那儿借了秤,加上苏玥方才那五两银子,当着老者的面共称了三十两银子。
“可有借据?”
眼瞧着这账能即刻结清,老者忙不迭起身,从怀里掏出张纸来:“有,有。”
那公子仔细看完,便唤人将银子拿了过来。
“如今当着众人的面,你可看准了,这二十五两利息,再加上方才这位娘子的五两本金,可还清了?”
那老者眼看着得了银子,立刻眉开眼笑接过揣进怀里:“清了清了。”
苏玥看着他那令人作呕的笑,只觉得恶心,便别过了头。
老者得了银子,喜滋滋地便走了,他刚走,老人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磕头谢恩。
少年一把将他馋起,把手里的借据递给他:“这样狠的利息,往后断不可再借了。”
老人抹着眼泪点点头,一边哭一边连连道谢。
这边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那边就有一看客凑了过来。
他本是在雅间吃酒,听见动静便出来看了个热闹,见那老人走了,便大胆上前来搭话。
“敢问可是金小相公?”
他端着礼向那少年询问着,原来那少年与他是旧相识,二人相认后一阵寒暄。
“那日幸得金小相公与柴相公出手相救,否则胡某早就横尸野外了,如今两年过去了,没想到在这儿碰见金小相公,不知柴相公可还安好?”
苏玥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寒暄着落了座,便琢磨起自己的事。
此刻自己的钱袋已经空了,天色也不早了,与其尴尬地对人说无钱买单,倒不如直接去掌柜那儿先赊一坛。
心里有了主意,她便左右一看,先前那位年轻人已不见身影,那少年又正在座上谈得火热,自己便悄悄下了楼。
苏玥在柜台处找到掌柜,说明了情况,又拿出谢庄发给自己的腰牌做押。
那掌柜一看苏玥是谢庄的人,便满口答应了,只是笑着不肯接那腰牌,说些东家与谢庄主都是朋友,自然是信得过的之类的话。
他这样坚持,苏玥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用着谢庄的脸面在外面赊账,实在是让她难以为颜。
逃也似的出了醉仙楼,苏玥长舒一口气,这一下午发生太多事情,方才情绪上头,此刻后脑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她只想快些回去,躺下好好休息。
坐上马车,眼瞧着马上走到东街了,苏玥忽然想起在酒楼之中听到的糖水铺子,便让车夫停了车子,自己下车顺着街找到了那间糖水铺子。
小小的摊子,临街开着,褐色的小炉子三个一排,其中一个上面架着小锅咕噜噜正煮着什么,旧棚里面还撑着两口大锅,平日里煮好的凉茶就在里面放着。
苏玥鲜少出门,每每来这街上,也是只去些胭脂、首饰、书坊类的店子,这儿还是第一次来。
此刻太阳离落山只有两指了,糖水铺却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一个穿着藏蓝衣裙的女人,正坐在桌前喂一孩童吃米粥。
见有客人来,那女子慌忙起身,招呼起苏玥。
苏玥要了一份酒糟圆子,打算用陶罐装了带回去给穗儿吃。
酒酿圆子已经卖光了,若要还需现煮圆子现做,苏玥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等。
眼前这位女子应该就是周娘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和苏玥差不多大,发灰的蓝衫里身材清瘦,再看脸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白,一眼看去好不虚弱。
她的右手腕上扎着个布条子,一端东西那手便抖得厉害,苏玥在空气中仔细嗅了嗅,香甜的味道里还夹着些苦涩的药味儿。
苏玥看着那女子将圆子和酒酿下进锅,手腕翻动间布条上渗出了点点殷红。
锅里慢火煮着,她又继续给孩子喂那碗小米粥。
小孩子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哇哇地叫着,吃得很淘气。
苏玥轻轻拨开帷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夕阳的余晖下,天空泛着梦幻般的粉紫色,在天空和粉墙黛瓦之间,是一抹翠绿,和一些娇艳的花。
是什么花?是……
苏玥眼瞳骤然微缩,脑中滚过一个念头,喉头有些发紧。
鬼使神差地,她开了口:“夭姿凝露,花腮藏翠,绿荫高节,穿花遮护。这花,开得真美。”
周娘子听着话看了一眼墙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没读过书,不懂娘子在说什么,这花是我爹种的,他说这是柳叶桃,可防招虫,娘子若是喜欢可摘一些带走。”
“花开似桃,花叶似竹,它还有个名字,叫夹竹桃。”苏玥放下帷纱,慢慢说着。
“夹,竹,桃。”周娘子喃喃自语重复着。
“花虽美,却有巨毒。娘子带着孩子,可要当心,别让孩子误食了花叶。”苏玥风轻云淡地开口,心里却似有鼓在敲。
周娘子被苏玥的话吓到了,只张着嘴瞪大了眼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玥见状指了指她身后,提醒道:“锅开了。”
一旁的小锅早已咕咕嘟嘟叫了半天,周娘子猛地回神,慌忙放下碗去端锅加蜜。
颤抖着,她将东西装在了瓦罐里,苏玥看着她那透着血的伤口,叹了口气。
“娘子还年轻,莫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丢了自己的命,人生之路还长,总能脱困的。”
说完,苏玥解下腰间的钱袋放进她手中,
“眼见要端午了,众人都会驱五毒,娘子若遇到利害毒货,可拿那花叶煮了水,送他归西。”说至此,她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道:“便是仵作,也是查不出来的。”
说罢,她按下一颗狂跳的心,拎起东西便转身走了,脚步匆匆越走越快,恍惚间她似乎听见后面有女子说了句什么。
周娘子听了话直接呆滞住了,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打开那钱袋一看,里面躺着二十多个铜板,她连忙冲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喊道:“娘子,不用这许多钱。”
“拿着吧。”突然出现一位华美公子,把周娘子吓了一跳。
他撩起袍子落座后,在桌上放下一锭银两。
“掌柜,要一碗和她一样的。”
说着话,他指了指路上那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