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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利 待回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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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庄时,天已经黑了,苏玥捧着温热的酒酿圆子回了西院,还未进门就听里面有人在大声说话。
听这阵仗,定是二姑娘谢明溪。
果然,刚进去,就有一红衣小姑娘迎了过来——用声音。
“月姐姐,你终于回来啦。”只见她蹲在厅堂的地上,逗弄着什么。
“穗儿。”苏玥招手示意穗儿过来。
“酒酿圆子,专给你带的,还是热的。”把东西递给穗儿,苏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哪里来的小白鼠?”待进到厅里,苏玥才看见明溪蹲在地上,用一根枝条逗着一只白鼠。
“刘妈捉的,她说这白鼠是个修行百年的妖精,能保佑发财嘞。”穗儿接过话,语气欢快,一边说着一边把陶罐放在桌上,转身去沏茶。
苏玥看看她的脸色倒还松快,没了午后时的愁苦,心放下了一半。
发财?苏玥想起那欠下的巨款,只觉得有些可笑,便轻声调侃了一句:“迷信!”
“哇,这是什么?”明溪看见罐子,两眼发光,打开一闻又失了兴致:“不是桂花蜜的,月姐姐怎么不买张氏家的。”
苏玥看着她嘟着嘴一脸不满,有些好笑,张口打趣道:“若想吃,大可差人去买,这是我给穗儿带的,你倒挑上了。这个时辰了,你不回院歇着,赖在我这儿做什么?”
却见明溪轻哼一声,带着气性看了苏玥一眼,把头一别:“我是来看小老鼠的。”
“只说了一句,你还呕上气了。”苏玥有些无奈,忽又想起什么,问道:“二姑娘窗课可写了,明日上课时,可别又说些被风吹进池里的荒唐话。”
“嗳呀!”明溪一听便叫了起来,接着便睁着她那双勾人的丹凤眼狡黠地看着苏玥,作出一副可怜样:“好姐姐……”
“别,”苏玥一看她这表情,便知道她要做什么了,直往后闪。
可还是慢了一步,明溪一把抱住她的腰,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月姐姐,好姐姐,我忘了嘛,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天都黑了,点灯写字会熬坏眼睛的……”
苏玥用力去掰她的手,奈何纹丝不动,正想斥她几句,就见她停了下来,吸着鼻子嗅来嗅去。
“这是……酒味儿。”明溪放开苏玥,有些惊讶,“夫子你居然偷偷跑出去喝酒,你不是不会喝酒吗?哦,我知道了……”
说着便一脸坏笑看着苏玥:“月姐姐是骗阿爹的,其实月姐姐会喝酒!”
苏玥听了她的话,有些意外,低头闻了闻,确有淡淡酒味儿从衣摆处传来,苏玥猜着,大概是下午那打碎的酒溅到身上了,便将下午的事说了个大概,只是隐了那夹竹桃的事。
“岂有此理!”明溪柳眉倒竖,一巴掌拍在桌上。
地上笼里那只小白鼠被吓了一颤。
苏玥一挑眉,仔细看看桌子,还好没坏。
“月姐姐干嘛要给他钱,若是我,就把他拎起来打一顿,再扔到街上,让他学狗叫!”明溪一脸怒气,看起来比白天的自己还要生气,若是真让她撞见了,说不准还真会把那老者打掉几颗牙。
苏玥笑着摇摇头,茶壶被穗儿拿走了,她便就着茶杯的冷水喝了,方才一口气讲了许多,口正干呢。
喝了茶,见着明溪还在那儿磨牙恨着,便问她:“打了之后呢?”
“打了就打喽,之后……之后做什么,再打一次?”明溪不解。
“那老人的债呢?”
“他,他都被我打了还敢要债?那我便再打他一次,直到他不敢再要!我倒看看,是他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那白纸黑字的借据在那儿呢,怎么不敢要。你的拳头是硬,可却占不得理,你打他,他扭头便把你告上衙门,打伤付药钱,打死吃官司。就算他一时服软,也难保他日后不会把这笔账算到那老人家头上,这么一来不是反倒害了人家?”
明溪还想反驳,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憋红了脸把脚一跺:“嗳呀,反正我就觉着,就不该给他钱,他拿了钱不是又要去害人?”
她说的也并非无道理,不能拔本塞源,便会愈演愈烈。
这种事,若想彻底解决,还是得依靠官府去纠管,可历来放利的不是官亲就是贵胄,寻常人若是没个硬实的后台,也不敢做此勾当。
瞧着今日那老者的猖狂劲儿,多半是官府有应。
眼看苏玥不说话,明溪急了,唰地起身:“不行,我这就回去,让他们明天出去打听清楚人是谁,非得让他挨顿揍不可。”
说着话便一溜烟冲出去了。
“二姑娘怎么走了?”穗儿拎着茶壶从外面进来,正巧碰上明溪走。
“方才还说要把这老鼠拿回去养呢。”
苏玥闻言看了眼那笼子里的白鼠,白绒绒一团,确实干净可爱,也不怕人,缩在笼里捧着块儿馍干啃着。
“刘妈在小厨房给您煮了碗面,您快些去吃吧,我去给您烧洗澡水。”
“好。”苏玥失神地望着老鼠答应着。
回过神站起身,她看见那糖水罐子还摆在桌上,想张口喊穗儿,对方却已经不见身影。
走到小厨房门口,刚要推门,她想起那金钗的事,便拐道去了穗儿的房间。
穗儿的房间在苏玥楼下,和刘妈的挨着,也是个单人单间,虽不大一个人住倒也宽敞。
苏玥掌着灯,在门前仔细察看,门栓没有撬动过的痕迹。
推门进去,就着灯火的微光瞧着,一连几天下着雨,直到昨日午后才停,此刻房内地面却干爽洁净,没有发现什么脚印泥印。
看来不是走门。
一边想着,苏玥一边走到窗前,借着灯火的亮,可以看见窗楞台上罩着层薄薄的旧尘,没有踩踏擦拭的痕迹。
也不是走窗?
靠窗的妆台上,妆匣没有锁,苏玥拉开一看,里面稀稀落落躺着些耳坠子绢花素银镯子,随手翻两下还能瞧见里面洒落着几枚铜板。
苏玥思忖着,挪步到了柿漆的柜子前。
金钗就锁在这一人高的大柜子里,苏玥举着灯台贴近照着,柜门上的锁好好地挂在上头,锁眼处没有划痕,她伸手拽了拽,扒得很紧没有松动,锁很牢。
看来此人十分了解穗儿,知道她值钱的东西在哪儿,还能拿到她的钥匙。
侧院里只住着自己穗儿和刘妈三人,院里只有一个门,旁人来院中不可能不被发现,又熟悉穗儿又熟悉小院,还能不留痕迹地把东西拿走……
苏玥正在脑中快速筛选着庄中人,忽地看见黑暗中有双眼睛盯着自己!
“啊。”苏玥被吓了一跳,不禁喊出了声。
“夫子怎么在这儿。”
穗儿站在门口,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着光。
“穗儿……午后你说钗丢了,我来看看。”苏玥按下心颤,带着余悸开了口。
“是我不小心弄丢了……不要紧,夫子去吃饭吧,一会儿面该绺住了。”穗儿走过来,接过苏玥手里的灯台,放在桌上,支支吾吾地说着。
苏玥闻言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收拾妆台的穗儿,没有做声,想了想只开口说道:“那圆子你热热吃罢,特意给你带的,莫忘了。”
说完,瞧着穗儿没有反应,她便转身往外走。
“夫子。”
正这时,穗儿在身后开口了。
“若有一天,您不在谢庄了,能带上我吗?”
苏玥沉默了一阵。
“穗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黑暗中,穗儿干笑一声,打着哈哈:“没有,只是,您对穗儿太好,您走后,穗儿怕是再也伺候不了别人了。”
想起今日听到的闲话,苏玥只当她害怕自己会继续回去洗衣,便安慰道:
“你放心,若我离开,一定会给你赎身的,那时你便不用伺候人了。”
“赎身……”穗儿喃喃着重复着这两个字。
“是啊,那时你便自由了,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可以。不必伺候人,也不用再去捣衣了。”
话刚落音,小厨房传来了刘妈的催促声,苏玥赶忙应了一句,扭身走了。
“啪嗒——”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穗儿仰头望着窗外。
挣扎的裂缝,微弱的光,那是初一的新月。
“自由……”穗儿苦笑一声。
再次被卖的自由吗?兄嫂那副急不可耐的嘴脸,若真赎了身,只怕自己刚出谢庄的院便被塞进别家的门里。
有句话夫子说得对,求人不如靠己……
她看着天边,握紧了拳头,暗暗下了决心。
草草吃了晚饭,洗去一身的疲惫,苏玥又在灯下将明日要讲的文章顺了几遍,合上书时,正是二更天。
时候差不多该睡了,吹了灯,苏玥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肩颈,慢步走到了床边。
隔着薄纱,苏玥摸了摸肩头的伤,一道道起伏不平连成一片,都三年多了,还没消。
嘀咕着,她伸手摸过一个小木盒,拿出一丸药熟练地掐散成几块,一口一个地吞下。
这是谢明沅吩咐人在苏州求配的安神药,苏玥每日睡前都吃。
说是安神,可苏玥没觉出有什么功效,日日都吃,可还是夜夜失眠多梦,觉浅易醒。
躺在床上,品着嘴里怪异的甜苦,苏玥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
一会儿计划着画扇,一会儿又盘算起手头的银两还完账还剩多少,一会儿又想着穗儿说的那些话是何意思。
这么一来二去,生生挨到三更敲响,她竟还未睡着。
几经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她又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位少年,俊秀聪慧,那副容貌着实让人一眼难忘。
啧啧啧,那副样貌,那副气度,真是让人惊羡啊,若是自己还年轻,定会喜欢这种……
苏玥在黑暗里,攥着身前的薄衾,脸微微有些发热。
唉呀!苏玥啊苏玥!
察觉到自己脸上的火热,苏玥幡然醒神。
来此四年了,少说如今也二十七八了,居然在这儿对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思春,呸呸呸!
苏玥拍打着自己的额头,一边暗骂自己,一边把那少年从脑海里扇走。
心中念着“清心如水,清水即心”,耳边听着一声声有节奏的蝉鸣,苏玥慢慢有了睡意。
“吱吱——吱吱——”一声声蝉鸣间,苏玥的呼吸渐渐均匀舒长。
“吱吱——吱吱——啪嗒!”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苏玥惺忪的睡意被打扰。迷迷糊糊间,窗户处,一声细微的声响彻底惊醒了她。
“谁!”
苏玥警觉地坐起,仗着胆子张口呵问。
今夜没有月光,窗边黑漆漆地,苏玥缩在床角,盯着那扇随风微微晃悠的窗,手里渗出了汗。
竖着耳朵听了半晌,除了阵阵蝉鸣和自己的呼吸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犹豫了许久,终于她摸下了床,壮着胆子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的同时向后一缩。
窗外什么也没有,幽幽的风吹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探着身子往外看去,院里一片宁静。
确认没有人后,苏玥的心才放下了许多。
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大概是忘了关窗,风带动了它。
苏玥把窗关紧,确认不会再被吹开后,心有余悸地回到床上,躺在床上又听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睡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苏玥估摸着今日无空上街,便打算到前院找小厮跑腿去酒楼还账。
快速洗漱好,苏玥清好银两又抓了把铜钱就往外走。
怕误了辰时的课,苏玥脚步匆匆。
“嘶!”
夏日的鞋,底软,一颗石子正巧硌在脚下,苏玥吃痛地挪开脚,一颗白色石子横在路上。
院子要打扫了,石子都跑路中间了。
苏玥心中嘀咕着,怕旁人再踩着崴脚,便顺势将它一踢。
咕噜噜——那石子滚了好几个圈飞入草埔中的石子堆中。
苏玥无意瞥了一眼,正要迈的腿却顿住了。
纯白的石子卧在一丛粘着苔青的石堆里,十分显眼。
迎梅雨刚过,开晴不过一天,那些石子都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污暗,相比之下,这颗,未免也太干爽了。
苏玥探下身子,捡起石头,只见那石子圆润小巧十分干净,她放在手里掂了两下,思索一下,轻轻将石子往地上一抛。
“啪嗒——”
苏玥一挑眉,和昨晚那声,一模一样。
眼下还有事,来不及在这里细想,她便将石子往腰间荷包里一揣,出了院子。
在南边耳房寻了个机灵的小厮,仔细吩咐了事情,苏玥回到院里时正好赶上早饭。
刘妈做了荷叶粥,清香扑鼻,配上多汁的笋肉包儿,苏玥喝了整整一碗。
“夫子不爱吃鱼实在是可惜,今日这江鱼包儿可实在美味。”刘妈咬下一口包子,喜眉笑眼地说着。
苏玥微笑着点点头,一开口却说了其他的:“穗儿呢?一大早便没见着人。”
“天才亮就出去了,说是去收拾书堂。”
苏玥思索着点了点头,心中揣着另一件事。
方才去南边时,听见那边的丫鬟们说闲话,苏玥得知,昨日上午穗儿的兄嫂来闹过穗儿,几人在后门那儿吵了一架,不少仆人都瞧见了。
那兄嫂二人,苏玥见过,才将穗儿从洗衣房调来时,他们就来闹过,说什么自家妹子当初是以粗使丫头卖的,如今用作伺候人,便是卖贱了,合该多补给他们些银两。
这样无耻的人,让谢庄也很是无奈,那时还是王娘子掌事,总怕麻烦,便给了点碎银打发了事。
后来穗儿在西院做事,月银不少,那夫妻俩扒着穗儿吸了不少血,苏玥早前还劝过,又不是父母需要敬养,何苦把钱塞进无底洞,不如为自己好好攒着。
只是每每提及,穗儿都低头不言,久了苏玥也就不再说些什么了。
如今又来闹,怕也没什么好事,联想着穗儿昨日那些无头无尾的话,苏玥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思索着,苏玥放下碗起身端了碗茶漱口,刘妈一看便要起身伺候,苏玥忙把手一挥,示意她不用动。
“刘妈妈,都这样久了,您还不了解我么?穗儿在时都不必做这种事,您安心吃罢。”说着话,她端着漱盂出门倒进了泔水桶里。
“谁把笼子放这儿了?”收拾完东西,苏玥一转身,看见那装着白鼠的笼子,正放在小厨房门口檐下走廊的角落里,不仔细看还真瞧不着。
她一面说着,一边往那边走。
刘妈闻声出来瞧,也有些奇怪:“可不是呢,放在那儿,也不怕被蛇给叼了,是穗儿放的吧。”
还好,那白鼠在笼里还活蹦乱跳的,苏玥蹲下察看一番,拎起笼子打算放回屋子,却见笼子后面塞着一团包袱。
嗯?
她伸手一拎,还挺沉。打开来,一张黄麻纸条下压着个纸包,抻开纸条,上头飞舞着两个大字——“分利”。
笔锋凌厉潇洒,随心所欲却不失章法。特别是“利”字的那道竖勾,斜切起笔十分随性扎眼,如同一叶锋刃斜贴在上头,落笔后却渐渐趋于平稳,最后以圆润标准的勾角收笔。
她一边赞叹这笔字,一边拆开那个纸包。
打开纸包,就见里面封的是一块完整的,白花花的束腰银铤,上面还刻印着密密麻麻的戳文。
待看清上面的戳文,苏玥不由眼皮一跳!
这是官银。
官银多为上贡和官员俸禄发放所用,民间只许用碎银,私藏官银,是要杀头的!
认清的那一刻,她飞快合上包袱,下意识环视周围,还好四下无人,刘妈不知何时也进屋了。
这银子如同烫手的山芋,让她不知如何是好,正这时,有人进了院门。
“夫子,辰时到了,姑娘们已经在学堂候着了。”
是明沅身边的丫鬟来催请了。
苏玥只好将那包袱往角落里一塞,挪了酱菜缸微微遮上,起身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