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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连环套 决定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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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要走,可身无分文。
苏玥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手中的衣物并不属于自己,她不想带着这些膈应的财物上路,若真要走,她只想拿上那些她本本分分教书的脩金。
犹豫再三,苏玥还是选择回一趟谢庄。
先前情绪上头时,不分方向地走了许久,此刻才发现自己与回谢庄的路早已是背道而驰,她只能硬着头皮踏上这条漫长的归路。
从进庄子开始,这几年苏玥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等她走回谢庄,天已经暗了。
拖着一身半干不湿疲惫的身体,从后门踏进庄子,苏玥感觉自己的脚要断了。
“夫子,老爷前厅请。”
刚进了半截身子,苏玥便被庄汉拦住。
不是庄里的小厮,是庄主身边的人。
苏玥看着眼前两个又高又壮的汉子,抿了抿唇,苍白的脸色中透着疲惫,语气却是淡定沉稳。
“我换身衣裳,稍候便到。”
汉子没有反对,只是安静地跟在苏玥后面,进了小院在门口守着。
“夫子,这是怎么了……”
穗儿压着声音,悄悄望了眼院里站着的汉子,小心地发问。
“没什么,帮我烧壶热茶吧,方才淋了雨。”
苏玥换好衣服,淡淡回着。
把穗儿支走后,苏玥踮脚望了眼楼下,立马开始收拾东西。
衣物不必太多,此时此刻行李越小越好。
收拾好细软之物,苏玥巡视一周,把包袱收在一堆旧布料里压着,确认好就算翻看也察不出有什么问题,她才整装下楼。
“走吧。”
苏玥低着头,不露情绪地跟着两位汉子往前厅去。
一路上,苏玥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她好像忘了什么。
前厅里,谢庄主和王娘子端坐着,一瞧着苏玥到了,二人快速地对了下眼神,王娘子起身开了口。
“月娘可算回来了,才大病初愈,怎么能去淋雨呢?有什么事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啊。”
苏玥强忍着心里的不快,听着她的嘘寒问暖,没有讲话。
瞧着苏玥并不接茬,王娘子尴尬一笑瞧了眼谢庄主,继续道: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连溪姑娘都到了出阁的年纪。我是粗人家的女儿,自小也不曾念过书,这几年,幸有月娘的帮忙,两位姑娘才出落得如同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一般,如今沅儿的婚事也算有了着落,我这个做阿娘的也不知如何感谢,便做主为月娘寻了个亲事。”
这个感谢,也是不必,苏玥垂着眸在心底想着。
“此事本早该与你说了,怎奈你一直病着,就拖到了现在,可巧今日是个机会,老爷又在。”
话锋一转,王娘子语气充满悲悯。
“当初月娘进庄时的样子,至今想起来都觉难过,好好的大家女子,不知在外吃了多少苦。”
这是要打感情牌了。
果不其然,说到这儿,王娘子眼里沁出了泪花,她凑过来拉住了苏玥的手。
“你我都是女子,自然知道这世道下女人的艰难,最好的不就是找到一门稳妥像样的亲事,后半生有个依靠么?那时月娘在外头吃了不少苦,想必更明白这个道理。”
王娘子一脸真诚,苏玥瞧着她,面色稍软了几分。
看见苏玥脸色变了,王娘子便慢慢引着她坐下。
“虽说你来庄里只有三年,可我是真真将你当做妹子来待的,即是自家妹子,婚事上必不会教你受委屈。”
“如今结亲相公姓高,初四那日宴上,老爷引荐你二人见过面,可还有印象?”
是他,苏玥模模糊糊想起来了,那个让她帮忙批书道的师爷。
“高家时代为官,家底厚实,传到高相公这里,家里只他一位男相公。虽说他曾有过新妇,不过早年去了,至今也有七八年了,你续弦过去便是正妻。”
“如今他在县衙里做师爷,虽说没有功名,可他年岁不大日后还可以再考。高相公幼时丧夫,前几年母亲也病故了,如今家里只有一位寡居的姐姐,便是今日你见过的高夫人。”
“这高夫人,为人温柔和善,今日见面对你也很是喜欢,你嫁过去必定不会受委屈。”
“高相公时年廿九,年岁上与你相当,品行是温良恭谦,对你又是一见倾心,前两日的定礼还是他特意算了良辰吉日亲自送来的。”
“剖心讲,为月娘挑亲事的这两个月,大大小小的媒人我见过多少了,可高相公这样模样好家世也好的,还是独一份。他那日来可说了,待月娘过门,若是还想做夫子,便为月娘在镇上开一私塾,今日听高夫人说铺子都已经买好,只等下聘时送来。这样用心的人,这样好的婚事,还能去哪儿寻呢?”
言辞恳切,王娘子的眼底满是真诚。
苏玥那股怨气一下子就消了,她能感觉到,王娘子是真的在为她考虑。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虽有些糊弄人的本事傍身,可也说不上是家世清白,若要找一门像样的亲事,不容易。
家境殷实,人丁简单,亲人和善,夫君品行优良。明媒正娶做正妻,不事公婆,还能掌家。
这样好的婚事,便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也会觉得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吧。
若自己是这个时代的人,说不定真的会心动。
可惜……
苏玥勾了勾嘴角。
“多谢夫人好意,只是要让您失望了。”
她目光坚定,看着王娘子,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果决。
王夫人错愕住了,张了张嘴道。
“是不满意还是……”
“亲事很好,只是,我不愿意。”
苏玥静静道。
成亲这种事,无论身处古代或现代,于她而言都是一件从未考虑过的一件事,除非,真的遇到了深爱不移的人。更何况,她是要回家的,无论这是场梦,还是真的穿越,她都要回去,想到这儿她长睫下的眼眸暗了几分。
王娘子一听,回头望了望谢庄主,二人对了下眼神,王娘子起身。
苏玥知道,这是要换个人来劝了。
她垂眸等着谢庄主发话。
“这样好的婚事,月娘还不愿意?”
谢庄主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笑意。
苏玥摇了摇头。
“婚姻大事,希望庄主可以尊重我的意愿。”
谢庄主闻言便是朗声一笑,笑罢,他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苏玥道:
“我有些后悔,当初将你带回庄来。”
苏玥没说话。
“前些时日,也是这个地方,有人说了同样的话。”
苏玥想了想,问道:“溪姑娘?”
轻哼一声,谢庄主点了点头。
所以被下了禁足令,苏玥没有说出口,只在心底念叨着。
原来是这件事,难怪,无缘无故怎么会禁足。
“溪丫头像我,心野好动,原以为交给你,能好好约束一番,不想如今却学了满嘴的歪理,一言不合就吹胡子瞪眼,还敢拍着桌子问我要什么,“自由”?简直是目无尊长!”
说着,谢庄主气急,来了个现场版的吹胡子瞪眼,苏玥坐在下首默默低下了头。
平复了情绪,谢庄主缓和了语气。
“我是过来人,自然知道习武之人心怀天下,志在四方,只是溪儿是个女儿身。”
说着话,他忽然转头直直地盯着苏玥。
“有些事,月娘比我更清楚,这世道哪有女子可闯的江湖?”
“月娘这样的才气,若身为男子,恐怕早已身有功名,可初见之时慢说功名,月娘连颗黍米都吃不上。更何况是溪儿,她学艺不精又不如你沉稳,江湖中到处都是高手,哪里有她的生存之地?”
他说的不无道理。世道不公,枉论自由;天下虽大,却不是女人的广阔天地。
纵然如此,她也该有选择的权利。
于女子而言,世上本没有容易的路,无论是嫁人还是行游,都是艰难的。既然这样,何不如选择一条自己想要的?
大道如砥,行者无疆。
苏玥这样想,却没这样说。
眼下的境地,她比明溪更难,或许等庄主气消了,明溪撒撒娇,她的危机便能解除,可自己……此刻还是不要多嘴了。
见苏玥没有说话,谢庄主继续道。
“我并不反对她去闯江湖,只是不能独身一人,所以特意为她寻了个武艺高强的夫婿,有可靠之人伴她左右,便是千里之外,我也能少些担忧,也算对得起她娘的在天之灵。”
“月娘是个明事理的人,你也知道溪儿性子倔,肯听的只有沅儿和你。月娘既身为人师,何不做个表率?我想溪儿看了月娘的选择,也许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这种事也是可以做表率的?
苏玥有些无语,低着头不说话。
见苏玥依旧不松口,谢庄主伸手捋了捋胡子,把手一拍冲着外面一喝:“来人!”
苏玥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这谢雄是劝人不成要来硬的了?
她坐在椅子上立刻警觉起来。
只见厅门处呼呼啦啦五六个小厮,抬着箱盒就涌了进来。
“打开!”
谢庄主大手一挥,箱盒应声而开。
锦缎织绣,金银玉器,琳琅满目。
苏玥顿时呆住了。
“谢庄早已将月娘看做自家人,既要出嫁便少不了嫁妆,除去平常的大小件,另有银钱三百贯,再加一处田庄,只要月娘点头,明日午前地契之上便是你的名字。”
壕气冲天,苏玥着实被唬了一愣。
三百贯就是三百两,再加田契……谢家疯了么?
“月娘怎么想?”谢庄主询问的语气下已经隐隐有了几分不耐烦。
瞒着她定礼都收了,如今又来假装询问她的意见,苏玥不由地有些想笑。
只是谢庄主如今亮出这些妆奁,想来是势在必得了。
“婚期定在何时?”
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答应,苏玥探问一句。
“若月娘同意,必会挑个好日子。”王娘子一口接过话。
那就是暂时还未定。
苏玥想着,便装出一副羞涩样道:“既然如此,月娘的终身大事,便要仰仗夫人了。”
“好说好说。”
见苏玥同意了,王娘子一脸欢喜,笑嘻嘻地唤人上茶。
事不宜迟,今晚就走。
苏玥从前厅出来,满脑子只有这一个想法。
她明白这夫妻二人的好心与苦衷,也感念这几年他们对自己的照顾,可恩情归恩情,婚事是婚事,这是两码事,她不可能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将自己搭进去,这太离谱。
暗暗做了决定,她一路快步回了小院。
回到小院,她才发觉自己想得太过简单。
一进院子,苏玥就觉着哪里不太对劲,院里安安静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站在院里,苏玥环视一周终于发觉哪里有问题,小厨房的烟囱没燃!
走之前刘妈还说要煮鸡丝面,等她回来吃。
可此刻,冷冷清清,漆黑的烟囱被在雨后的湿气里,毫无生气。
苏玥疾步赶去一瞧,厨房被收拾地干干净净,连根菜叶子也不剩。
刘妈……!
苏玥扭头就往刘妈房里冲,一把推开虚掩的门,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哽住了。
上手一摸,屋里的茶杯,冰凉彻骨,茶壶也是凉的。
看样子走了已有一会儿了,苏玥咬咬唇,转身往穗儿房里去。
虽然穗儿搬进了她房里住着,可衣物还是放在原先的房里。
轻轻推开门,她的心微微吊起。
衣箱褥子都还在,窗前的桌上还放着做了一半的针线活儿。
苏玥松了口气。
只是,待她站到自己房间门口,那颗心直接裂开了。
自己的房里,乱糟糟像被打劫了一般。到处柜门大开,所有防潮封起的贴条都被撕毁,里面的衣物滚作一团,歪歪扭扭的衣箱铺了满地,全都张着大嘴,整间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夫子……”
穗儿正整理着衣箱,扭头瞧见苏玥站在门口呆若木鸡,怯怯地开了口。
“夫子刚走,就来了一群婆子,先把刘妈撵走了,又冲到您房里来一通翻找。”
婆子……是王娘子的人。
苏玥此刻脸色铁青,十分不好看,她看着满屋的凌乱,拧眉问道:“她们找什么?”
一边问着,她一边迈过地上的箱子,在柜子的角落里翻翻找找,摸出一个藏蓝包袱。
还好,还在。
“是……您的户贴。”
苏玥开包袱的手一下子僵住,她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夫子的户贴。”
穗儿仿佛被苏玥的表情吓到,有些不敢看她。
苏玥一路磕磕绊绊,冲到床头,摸了半天没摸到钥匙,心下顿感不妙。
一回头,果不其然,漆黑的小箱,张着大口歪在窗边的桌上。
不愿相信,苏玥不死心跑地去翻看。
“她们已经拿走了……”
果然没了,紧紧攥着拳,苏玥懊恼地闭上眼。
忘了什么?出门的时候就觉着忘了什么。是户贴啊!
户贴就像现代的户口本,一家一户,登记着每户的田产和人口,也是缴税的凭据。
苏玥从前是黑户,当初是谢庄主托了关系为她办了张单独的临居户贴。
当时就怕离开时不方便,苏玥才没有同意将自己写进谢家的户贴,没想到现在还是……
没有户贴,就没法办公验,没有公验……在这里,寸步难行,别说出道州了,只怕走在路上都会被当做可疑人员发配充公。
该死!
自己怎么把如此关键的东西忘了!
这下好了,无处可逃,只能坐在这儿等着婚期将近,把盖头一围,做别人家的下堂妇。
懊悔着,刚刚对谢王二人的感恩与愧疚之心,也消失殆尽了。
动之以情,诱之以利;声东击西,釜底抽薪。
好一招瞒天过海连环计!
到不知,他二位诗书不通的莽夫,如今也会使用兵法了。
头昏脑胀,一团火气憋在心头,苏玥扶着脑袋坐在桌前气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