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都雪》听一夏吗

9、天青色 再醒来

　　再醒来时深觉体虚，见着匆匆迎上来的青云，回忆便渐渐回笼，字句嘈杂沉重，一幕一幕都成钝刀，一点一点剜心刻骨，我有许多许多想问青云，开口才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只得一片一段嘶哑的字词。
　　青云着急地冲上来扶住我，轻拍着我的背让我莫着急，一句一句地将事情原委讲给我听。
　　两日前深夜，宋择衡率领起义军逼宫，御林军疏于统练，早已是东海逝波，无力护驾，宋氏精兵南回协宋择衡逼宫，大内火光四起、血流漂杵，终的，宋择衡将圣上斩首于殿前，登上了皇位。
　　两日里他肃清朝野，斩去大半旧臣，凡有不忠不从者皆流放、处死，裴太傅不满其行，当堂斥其不忠不义，咒其终众叛亲离、不得好死，宋择衡便赐其车裂之刑，再后朝廷议论便渐渐小了去。
　　贤妃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惨死，从城楼一跃而下，血溅三里。四公主被吓得失了神志，终日闭门不出，只在宫里跳着贤妃教她的那支胡旋舞，跳得靴上染血也不停，终晕了过去，醒时再无法直立。
　　那大哥呢？我开口却发不出声，于是踉跄着跪坐到桌前，抖着手将茶盏里的水倒到桌上，用手指沾了些，再在桌上写下“宇”字，见青云埋头抽泣了起来，我如跌入了万丈深的崖，手脚都脱了力，只觉寒意漫至胸口，冻得我无法喘息。
　　大哥是太子，留着大赵正统的血，宋择衡怎么会让他活下来。
　　大哥从前的处处照拂袒护，在他心里也从来不作数是吗？
　　宋择衡怎么会变成这样？还是从一开始他便是这样的？
　　我一遍一遍地擦去流了满面的泪，身子止不住地抖，想起我娘丧礼上他踏月而来同我讲我娘住到瑶宫上去了，想起他偷藏着话本子带给我看时的模样，想起他带我出宫的上元夜，想起他检查我课业时皱起来的眉头……如今我在这大内真是没了亲人了。
　　我忽的哭出了声，哭急了便开始咳，呕出一口血来。
　　青云急着要扶我，我全身似是灌了铅，她拉不起我，便半跪着抱着我，我依在她怀里，只听她一遍一遍对我说，公主要活下去。
　　我不要活下去。我要杀了宋择衡。
　　见着宋择衡踏进我屋内时已经是深夜，我已坐在床榻边上痴痴望着台前烛泪一滴一滴淌下望了许久，余光里瞧见那天青色便觉得刺，不愿挪动眼睛去看他。
　　宋择衡似是没想到我还未就寝，有些无措地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我没力气开口，也没心思去质问他，听他唤了我的名字，我也没看他。他试探性地向我走近了两步，缓缓地半蹲下来，又喊了一遍我的名字。
　　我将手中的簪子握得紧了些，抽动全身力气抬手朝他脖颈处刺去，他吃痛地皱起了眉，看向我的眼神里有着很复杂的情绪，而我只是失望地回望。
　　见着他白净的脖颈处淌出鲜红的血，我嘴角扬了起来，我应是喜悦的，可觉着脸颊两行温热缓缓滚落，竟又流了泪。
　　宋择衡踉跄着起身，将簪子拔了出来，手垂到身侧，指尖一松，带血的簪子噔当落了地，他站在那看了我许久，开了许多次口，却半句话也说不出。
　　“宋择衡，让我杀了你。或者你杀了我。”我轻声说。
　　刚刚那下还是刺得轻了些。
　　宋择衡居然笑了笑，对我说，他要我们都活着。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