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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冬至日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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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当日宫里设了宴,父皇称之为家宴,我却没觉察到什么温情,玉盘万钱珍馐却吃不出什么兴味来,只觉得疲惫与压抑。
宴散后见时候尚早,日头尚未碰着西山尖,便自己在宫里散步,绕着绕着便走到了归鹤水榭前边,碰见大哥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为何来此处?他知道宋择衡今日不在宫内,应不是为探访来的。
下意识地我往后侧躲了躲,待大哥匆匆地离去才走到屋前,宋择衡不在,总是不好擅入,便坐在门前边的石阶上双手支着脑袋看日落,看倦鸟归巢,看青树翠蔓在风里头摇曳,觉着这儿应是离宫外民间最近的地方,总是让我心安。
“公主,你怎么在这儿?”
抬眼见着宋择衡踩着碎了的树影来,后背如倚着半沉的红日,周遭焕着柔柔的暖光。我揉了揉眼睛,怕自己是出了幻觉,再睁眼他还是站在那里,长身玉立。
“宋择衡?”我试探性地喊了一下他的名字。
宋择衡笑了笑,见我还没有起身的意思,便快步向我走了过来,青衫在风里头扬起,看得我有些恍惚,恍如梦中。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
宋择衡单膝跪了下,与我平视着,眼睫如蝶翅,目若含星,弯着眼带着笑时便像是明月化成了糖霜。
“我啊,想到庭院里头的草木已两日未浇,挂念得紧,便回来看看,”他顿了顿,伸指为我捻去发髻上落着的一片花瓣,又接着说,“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愣在他自然的动作里边,一时便脱口而出:“此为心安处。”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回过神连忙摆着手要解释,宋择衡说他知晓。
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脸在极速增温,浑身也都发烫。见我紧张,他体贴地笑了笑,转开了话题,问我是否愿意去宫外走走。
因着宫里规矩,宫中女眷不得擅自出宫,若是同父皇求求也是可以出去,但不免兴师动众,少了兴味,因此我极少出宫,近些年只在上元夜随着大哥去逛过夜市,上元夜无宵禁,彼时十里长街笑语盈盈,花灯如昼、暗香浮动,好不鲜活漂亮,惹得我流连忘返。
如今听着宋择衡的邀约,我毫不犹豫地应了下,宋择衡知晓我的顾虑,寻了套宫女的服饰给我,我卸了珠钗,祛了花钿,换上素裙,匿于随行的二三宫女里埋着头过了宫门,踏出了皇宫。
离了远些宋择衡便叫停了马车,掀开帘子探出身,朝我伸出了手,我搭上,借着力上去,理了理衣饰,松了口气,嘴角却是自始至终没收下来过。
若有一日私奔也可试试此法。
“公主笑什么?”
我摇了摇头,跟他讲,出了宫便没有公主了。
“唤我琼鸣便好。”
宋择衡点点头,想起什么似的,从袖里取出一张叠着的锦纹方帕,在手上摊开,一对杏花形的耳坠躺在上边,花瓣纯白、花蕊鹅黄,剔透玲珑。
“给我的?”我问。语调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是。那日见你丢了个坠子,便想着再寻一对赠你,这对是由南洋的珍珠雕琢成的,色泽更润些。”
宋择衡将耳坠捻起递给我,我接了其中一只便往耳朵上戴,没了铜镜自是麻烦些,几次扎到了边上,不一会儿便觉着耳朵被自己捏得烫了起来。
宋择衡让我摊开手,把另一只耳坠放到了我掌心,接过我右手握着的那只,指尖相碰时我像是被烫着了,有些泛麻,却没躲开。
他左手轻轻地扶着我耳廓,右手将耳坠稳稳当当地为我戴上,我先是看了他近在咫尺的脸庞,又觉得羞,把目光拣到了自己的手指上。
瞧半天也看不进去什么,只觉得耳朵比方才自己捏着更烫了。
“琼鸣,不知是否有人同你讲过,你的耳朵生得极漂亮,远胜三月杏花。”宋择衡边为我戴另一只耳坠边说,我抬眼看他,他的目光仍滞在我的耳朵上,动作轻缓温柔,更似握着片雪花,怕它化了。
“谢……谢谢。”
宋择衡含笑看着我,说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客气。我被他看得一下觉着闷,掀开帘子望外边,想透透气。
人流街景随着车轮慢滚向前被抛在后头,皇宫的高墙飞檐也不见了踪影,什么都化进了硕大而包容夕阳里。
我不禁叹了句真好,宋择衡也这么说了一句,我回身见他没在望外头,只是认真地看着我,他方才说的“真好”便在我耳边响了好些遍,怎么摇头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