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都雪》听一夏吗

5、岁已暮 一

　　一把伞像在雨幕里撑开了一座窄屋，宋择衡便站在我身侧，距离很近很近，仍有雨丝泼进来，他便又靠近了一些，把伞压了压为我遮着前头吹过来的雨。
　　便如话本里写的，此刻周遭再多嘈杂已全然闻不见，唯有心跳如擂鼓，声响震天地。我伸手压了压心口，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进了冷风，才平复了一些。
　　我又偏过头偷看着宋择衡是什么神色，他仍是无波无澜的模样，忽的他看向我，眼里掠过了些光亮，我要再仔细看，他却把目光往远了些投。
　　正以为他不欲多言，便收回自己的目光仔细着脚下的水洼，却听着一句“这白玉坠子很衬你”从身侧传来。
　　我摸了摸耳上的白玉坠子，平日里我不常戴耳饰，今日也是梳妆时见它快蒙了尘，拭净后便佩上了，未曾想过宋择衡会注意到。
　　却只剩左耳一只了，右耳上戴的那只不知落哪去了，风急雨疾，大夜弥天，回望更是看不清什么，我便笑着回他，可惜丢了一只。
　　“如此也好看。”
　　脸一下便烧了起来。
　　忽的听见一阵急促的闷响，从厚重的雨幕里渗了进来，回头时便见宫门打开，一人骑着马疾驰而来，嘴里大喊着“紧急军报”，我一时发了愣，宋择衡便搂住我的腰把我往侧边带，几瞬双脚悬了空，又匆匆落了地，我们望着那人疾疾而去的背影，默入了各自的思量里。
　　半晌才听宋择衡说了句“方才情急失礼，公主勿怪”，我摇摇头，谢过他出手相助，再看他时虽未见他蹙眉，也知他又沉了些心事进去。
　　我轻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到了宫门口青云便把我接进了她伞下去，又匆匆向他行了礼，他轻一颔首，又偏过身叮嘱我喝些姜汤早点歇息，便告了别。
　　我望着宋择衡撑伞走入雨夜里，天青色衣衫纵是再清透不群也被漫漫夜色吞了去。青云护着我入了殿，熏笼已燃，姜汤已备，我脱了鞋袜坐在床榻上将姜汤饮尽，青云收拾了汤碗却未退下，我知晓她有些话想说，掖了掖被角让她直言。
　　“公主，池鱼笼鸟自由身尚无可得，况乎欢爱所向？宋公子乃为志青天之鸿鹄，断不可能永居宫内做个闲散人，也不可能弃了青云前程做个朝中臣不齿的驸马。”青云跪在地上字句铿锵、可见真心，我笑了笑让她起来，我知道她是为我好，自幼时便如此处处为我设想，我感念这份情谊，也未想与她遮掩些什么。
　　“我都知道。且不问他志在何处，我姓赵，他姓宋，从未相识时我们之间便已横了天堑，自是没结果的。我都知道，”说着说着眼里起了泪，“多谢你。夜深了，早些歇息。”
　　自是没结果的。我都知道。
　　弹指一挥，冬至日将近，依礼节当祭祖、宴饮，也是一家人团聚的时日，宋择衡获允出宫回府探望其母顾氏，我将昨夜悄着去膳房包的饺子装了笼送去给他，虽样貌差了些，总归是些心意。宋家尽依顾夫人一人操持，年关将近想来也是繁忙，若是能为她减些负担，哪怕一点也是好的。
　　宋择衡接过食盒，问我这些准备了多久。我叉着腰扬了扬下巴，颇为自得地撒了个谎：“不过半时辰。”
　　“撒谎，听闻公主今日早课昏昏欲睡，是被太傅唤醒的，还有三十来遍课文没抄写完吧？”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让他别瞎说。
　　他也没躲，笑着道谢，同我告别，走出两步又折回，让我去归鹤水榭看看，也不说有些什么东西，便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在日落时分走出偌大的宫门，此时觉得他一点也不孤独，步履轻快，挥挥袖便将这大内宫阁拂在了身后，一派意气风发。
　　然后宫门缓缓地被关了上，门隙愈发地小，他的身影愈发地远，没来由的心里空落落，仿佛将久别一般。
　　过些时日他便又回来了，我如是宽慰自己，便生出一些庆幸，转的又想，宋择衡他定是不愿一辈子待在这宫里的，他想去漠北，同父兄镇守边关，骑快马、饮烈酒、披黄沙，年关将近，他长于漠北，是否会思念着那儿的年节？
　　我晃晃头将这些理不清的思绪抛掉，如今想着再多也无用，我无力改变我们之间谁的处境，现今不过是有一日便过一日罢了，本就没资格谈未来。
　　在水榭前庭的石桌上瞧见了一沓厚厚的纸卷，捧起来瞧正是今日太傅罚我抄的书，字迹与我颇像，想来是宋择衡仿着我的字替我抄的书。
　　心下窃喜，将纸卷叠放整齐后抱在怀里，不自主地转了几个圈，一张尺寸小些的宣纸从里头脱落，掉到了地上，捡起来便看见宋择衡清秀俊逸的字落在上边，比我的字要多些劲力骨气。
　　他写道：“冬至安康。”
　　我将它卷好收入贴身带着的香囊里，双手合十，对明月寄祈愿，愿他也安康平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