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都雪》听一夏吗

4、夜雨深

　　日夕凉风至，一阵冷风把我吹醒，披在肩上的氅衣落了下来，是再熟悉不过的天青色，我偏头一看，宋择衡便坐在我身侧，仰头望着月亮。
　　“公主醒了便回去吧，更深露重，莫感了风寒。恕宋某不远送。”
　　宋择衡起身行礼后转身进屋，屋内便亮起了灯火，融融暖光溢漫开来，我看着窗上他的剪影，漆黑孤独，便觉得我应当再同他说说话，或者只是陪着他。
　　但他或许更想要一些清净。
　　我将他的氅衣叠好，搁在庭前石桌上，便折了回去。
　　我同宋择衡相识不过数月，我对他有些朦胧的好感，并未至深情托付的境地，此时的无力感与焦灼感却比预想中的要大许多，除去焚香祈愿宋择川早日平安归来、漠北战事早宁，我也无他能做。
　　二姐出嫁时正值隆冬，昭都居南，自开国以来从未落雪，也自是无有冻人之寒，可我看着送亲队伍奏乐启程，无来由地觉得冷。数月来二姐清减不少，面色憔悴，月前量丈做好的婚服今日穿上又松了些。
　　送亲队伍由元清作领，二姐上轿前顿了顿，隔着团扇与马边的元清对望半晌才上了轿。
　　我站在长照楼上边看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缓缓行远，站得脚发酸了才不见影，我知道无边的大漠比这更远更深，又想起二姐前夜同我讲，她与元郎都不敢私奔，一边是漠北安宁、大赵尊严，一边是元家性命前程，谁也不敢舍。
　　也不知二姐到漠北可会适应，不知胡族少族长性情如何，不知她思乡时该如何。元清自请送亲也是令人嗟叹，该说勇气过人还是说对彼此太过残忍。
　　我也曾想去求父皇，那夜见着被罚跪在父皇寝宫外的大哥和闭了大半夜的宫门，我才明白话本里写的“最是无情帝王家”是什么意思。大哥拒绝了我送去的氅衣，在寒冬十月的夜里跪了两个时辰。我站在廊庭边陪着他，他示意我早些回去休息，我不听，便受了寒，平白地又给他添了麻烦。
　　大哥膝上进了寒气，缝着夜雨便会伤痛，却仍冒着雨来看我，我贴在他怀里说了好多胡话，神志不清间我闹着要听他唱歌，他便唱起了曲，我从未在教坊司亦或宴席间听歌的曲，苍凉而悲怆，如有苍鹰盘桓于大漠之上，硕大的落日与满目尘沙让人睁不开眼。
　　大哥什么时候学会了胡人的曲？
　　近日无雨是为幸事，再过两日我便能将护膝做好给大哥送去了，念到这儿我便起身回了宫，道中碰见了宋择衡。
　　许久未见，他的身量好似高了一些，我才是惊觉他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本应当骑高马、淋杏花，引得满楼红袖招，而不是如今这般困于宫墙内，处处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但青衫不辞，颜色如旧。
　　他遥遥对我行礼，我期盼着他走近些，同我说说话，随即又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
　　无法否认，他向我走来时我很是欣喜，走得愈发近，我便逾是紧张，手上覆了层薄汗。
　　“公主切莫过于伤悲，多加珍重。”
　　说罢便辞去，我又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天青色和砖红宫墙并不相配，他与这大内也格格不入。直至他消失在拐角，我才挪了步子回宫。
　　给大哥送去护膝后回宫，一场大雨倾盆而下，随行侍从皆未备伞，淋得落魄，青云跑去拿伞将我一句“别着急”丢在后头，跑得十分快。几位侍女将手护在我额前为我挡着雨，我看她们约莫与我一般大，自己眼睛也被雨水打得睁不开，我便令她们将手退开护着自己，她们相视犹疑，迟滞无措着，我正要再讲，忽觉头上没了雨淋，抬头便看见一把油纸伞在我身边撑了开。
　　回头见宋择衡站在我身后，身侧宫人提的灯火在风雨里幽微暂熄，我只借着半点夜色在看他，仍是看不清晰。
　　雨疾风大，我拨开盖住眼睫的几缕发丝，然后看着他，心里在害怕他把伞递给我自己退入雨里，直到他只是把伞往我这边倾而并无退意时，我才觉得有什么东西好似真真切切落了地。
　　我屏退了侍从，同他走在雨里头。
　　伞沿的一排排雨珠随风飘了去，融进雨幕里又落到了石板路上，若多些光亮应也能瞧见雨丝如线。靴面上的颜色被雨水抹深了，鞋袜湿了半透，裙角也沾了雨，我看天又看地，就是不敢如刚刚一般往身侧直直地看。
　　“宋公子近来可好？”我小声地问。
　　“家兄已平安归营，家父康健无虞，漠北战事暂停，边境百姓应当能够安然过冬。”雨声嘈杂，我却字字不落地将他的话听得清楚，没听到他提一句自己。
　　“那你呢？”
　　是否思乡念亲了？近来可否顺遂？可还开心？可遇着什么新鲜事了？课业如何？
　　宋择衡笑了笑，答道：“劳公主挂心，一切无虞。”
　　我点了点头，又低头仔细着脚下的路，觉得有些许难言的沮丧。
　　“公主近来如何？”
　　这雨夜忽的便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