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都雪》听一夏吗

3、笼中鸟 今

　　今日贤妃寿辰，宫中大举张罗设宴，红绸绕梁、彩灯负柱，好不风光。
　　我敬酒唱贺词后便寻着时候离开，不想父皇也来了，身后随着大哥与宋择衡，行礼入座间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嘴角似乎扬了扬，眼睛里多了些真切的笑意，我避了开，片刻后又回望，见他一段祝词贺得满堂尽喜，眼里却无半分喜色。
　　想是因喝了些薄酒，我看错了方才。
　　“素闻宋公子善琴，一曲《流水》冠绝天下，不知今日借圣上隆恩，妾身可有幸得以一闻？”
　　殿前献艺是如何也轮不到宋择衡的，为何贤妃提如此要求？应是前堂朝事的因子。若是父皇同意了宋择衡是不得不演，如此无疑折其尊严，宋将军于漠北披沙浴血，宋择衡却在笙歌绵绵里弹琴贺寿，不日传出大内恐成笑柄。
　　父皇却是颇有默许的意思，我皱着眉思索当如何助他脱身，方欲起身便对上了大哥的眼神，他冲我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叹了口气起身。
　　“父皇，择衡前些时日手上发了癣，旧伤未愈，怕是会奏不好这《流水》，扫了贤妃雅兴。”
　　宋择衡也起身行礼赔罪，我偷瞧着父皇的面色，显是沉了几分，四妹乃贤妃所出，想是不愿她被拂了面子，于是起身自请献舞。
　　琴瑟鸣，霓裳舞，惊鸿一色、不可方物。
　　我隔着飘舞的长袖瞧见宋择衡斟酒独酌，一杯复一杯，明明满是不痛快，嘴角仍挂着笑。觉察到我的目光，他顿了顿手，又郑重地举了杯，我便与他遥遥对酌，间有如桃花纷飞的衣袖与窈窕曼妙的倩影。
　　宴散后回宫，大哥便在宫门前等着我，长身玉立、衣冠胜雪，在无边夜色与高耸宫墙前却显了势弱。
　　“琼鸣，与你我便不多弯绕了，”大哥屏退侍从与我漫步于中庭，“宋择衡虽为良人，与你却无可能。”
　　我默着点头，宋氏世代簪缨、名望博远，今朝兵权在握，而父皇年老，决断不能尽善，民间流言四起，不免君臣相疑，终的如何下场仍是变数不定。
　　“琼鸣，我向来把你当亲妹妹看，私心不希望你同宋家有甚牵连。从前觉得你居于高墙深闺里是为可惜，如今看来这般未尝不是避乱安身良计。”
　　大哥名唤赵铮宇，父皇愿他承袭大统、使大赵铮铮于寰宇，他内里却是个闲逸性子，比起权衡利弊、权利相争他更乐于探问山水、饮酒种花，可惜身为嫡长，脱不掉这赵氏的责任。
　　他不愿我被牵连进云诡波谲的朝堂事之中，不愿见我许人情深落个心伤。
　　“趁情尚未深予，趁早了断吧。”
　　“琼鸣明白。”
　　翌日午膳后二姐寻我来了，眼睛红红的，强忍着不掉泪，我让青云退了下去，轻拍着二姐的背叫她莫急慢慢说。
　　二姐的眼泪便如断线珠子般往下落，断断续续地同我叙说着今早之事。约莫半时辰我才捋清了来龙去脉——漠北战事吃紧，宋将军长子宋择川被俘，胡族有求和之意，送使来报。父皇款待至周，允了和亲之事，将二姐的亲事于言语谈笑间定了下来。
　　二姐哭得狠，几度要晕过去，我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宽慰的话到嘴边说不出来，也不知做些什么能帮她。
　　“琼鸣，我该怎么办？我不要远嫁……我舍不得元郎……我要同他守朝暮共白头的……”
　　我拿着帕子为二姐拭泪，叹了口气问道：“你与元公子之事可曾告诉过他人？”
　　二姐摇摇头，说除我以外未曾同他人讲过。我一时也无甚良策，圣命难驳，宫中三位公主待字闺中，四妹年幼，我亦尚未及笄，二姐年最长，虽得父皇喜爱，终也不及边境安宁重要。
　　二姐哭了整整一个时辰，终的脱力晕了去，召太医来看只说大悲攻心，静养些许时日便可，期间情绪不宜过激。安顿好二姐后转又想到宋择川被俘之事，不知宋择衡是否已然知晓，现今如何。
　　多日大晴，小径早不似那晚湿滑，我走得愈发快，出了道口望见归鹤水榭又停住了步子，大哥的提点便又响在耳侧，几番思量来去还是像水榭走了去。
　　只是关心一二，无关儿女私情。我如是同自己讲。
　　这是我第一次敲响他的木门，此时日已西斜，宫墙外冒尖的青山笼上层暖光，偶有飞鸟归巢啼鸣，时听水榭前的绿溪汩汩慢流，此等美景也只是匆匆一眼过，我只隔着纱候着他来应门。
　　久久无应，我坐在门前阶上，倚着竹栏望着天色渐暗，思索着此事当如何解决最妥，想着想着困意上泛，不一会儿便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