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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明月 ...

  •   长照楼上风大,吹得翠色珠帘相碰发响,我瞧着楼下边峨冠博带列位,如一片白云落了地,瞧不清眉目,却是各个意气风发。
      唱名赐第仪程过了半,约莫是因昨日挑灯看话本,困意涌了上来,我合了眼歇息,却听二姐喊我。
      “琼鸣,方才你可瞧清楚探花郎的模样了?”
      我睁了眼看向她,心里暗叹好漂亮的桃花面,嘴上应着未看清,二姐莞尔一笑,压低声音同我讲,很是俊俏,脸愈发地红起来。
      探花郎乃是昭都元清,礼部尚书元昌之长子,曾与二姐于皇宴上唱对成诗、句句上佳,此事成为美谈一件,广为称赏。
      如若顺利,元清应能得父皇赐婚,成为公主驸马,二姐也能如愿。
      想罢,又仔细探了探,想瞧瞧这元清究竟何等模样,使得二姐这般惦念,目光流转间又望见一身青衣。
      宋择衡蒙皇恩赐座观这唱名仪式,端坐檀椅上,轩然清朗,如朝霞徐举。风过珠帘掀,凭着刹那无遮拦,望得更清楚,确是风姿特秀。
      他似是觉察到了什么,往我这边看了过来,遥遥相望,我却先挪开了眼。
      “琼鸣,你是瞧见哪家公子了?怎的脸这般红?”二姐笑着问。
      “我……我是闷的。”我抬手碰了碰脸,倒比我手炉烫些。
      宋择衡这般长相,瞧着脸红也是正常不过的吧。
      回宫时沿着石阶往下,绣着流云纹的裙摆时不时拂着地,一时觉得自己如踏云的仙人一般,于是步履也轻快不少。
      听着轻轻的笑声从后头传来,想是青云看我这般举止偷乐着,我慢慢地叫她莫笑话,否则便收了她同我上天宫修行去。
      “若随公主上天宫去,是否便不会再发癣了?”声音清润熟悉,回身便瞧见宋择衡站在我后边。
      高楼虽是风大,倒无沙尘迷眼,为何我仍是觉得他的身形如此幻渺。煦日镀边,青袍微扬,芝兰玉树一般。
      我福身回礼,笑着问他好些没。
      宋择衡谢过赠药之恩,我没有问他如何知晓是我,唱名虽已结束,来往宫人仍多,幼年时便随父北上,我也没再说后话准备告别,宋择衡却开了话端:“我自幼随父北上,在漠北生活了好些年,前不久回都,昭都阴湿,与漠北风候迥异,便发了癣。”
      我点点头,不明他为何要同我说这些,回了句多保重。
      “昭都风大,公主多珍重。”他如是答。
      “公主,贤妃寿辰需得备些什么贺礼去?”青云一面归整着晒完的书一面问。
      烛火跳动,临了一时辰帖,眼睛和手腕都发酸,我搁下笔,灭了烛,合眼暂歇。
      贤妃承父皇盛宠,前日唱名着了身正朱红,戴的钗冠也是御赐的南洋贡物,穿配用度甚至胜过了皇后。我与她倒是无甚交集,只是我曾跟从其父裴太傅习读诗书,礼数上是不能欠的,思索一番才发觉自己并无奇珍异物可赠,二姐聪慧机敏颇得父皇喜欢,四妹善言可爱亦讨得父皇爱宠,她们宫里总是热闹非常,南洋来的番珠、漠北来的葡萄、西川来的冰丝,都往她们宫里送,此时应是不愁礼单写不满。
      我支着脑袋望着窗外头皎皎圆月,无端想起我娘,她去得早,彼时年幼记不住她的模样,只从嬷嬷那知道她是西川顾氏,名门之女,面容姣好、风姿绰约,在父皇还是晋王时便定下亲事,两情相悦。
      想起了幼时娘亲祭典,我跪坐在棺椁边望着幽远深闭的宫门与飞扬的白色丧幡,再流不出多的泪。大哥推开门向我走过来时真真宛如月上人,恍惚下我求他让我娘醒过来,他半蹲下来从袖里掏出一方帕子为我擦去眼泪,搀着我指着外头的月亮同我讲,淑妃娘娘住到瑶宫上去了。
      于是见着月亮,我便会想起我娘。
      一时望得热泪盈眶,揉了揉眼睛,念了些贺礼让青云誊下便让她退下了。青云贴心,退出时又查点了熏笼是否还暖着才走。
      我起了身走到外边方庭看月亮,素月流天如水镜一般,漂亮得很。宫墙高瘦,檐角飞扬,万籁都寂,昭都大内入了夜应当也与民间别无二致吧。左右睡不着,我便提了灯绕着院后小道漫走,仔细着生了苔藓湿滑的路,方绕出来便见得一道剪影曳在石砖上,抬眼看见宋择衡站在几米外头背对着我,低着头不知在看些什么。
      我提着裙摆转头欲折回,却被他叫住了。
      夜深私见外男终是不妥的,我往后退了两步,宋择衡也体贴地没有靠前,只是站在那边,背后是溢出暖光的归鹤水榭,再背后是一轮漂亮的月,我没来由的觉得他看起来十分孤独,不自主地开了口。
      “夜已深,宋公子缘何未寝?”
      宋择衡笑了笑,淡淡答着有些思乡。
      偶有风过,窄道里寒意顿生,我缩了缩脖子,觉得脚底开始泛凉。宋择衡走近了几步,将天青色氅衣解下,挂在了一株桂树枝上,又退了回去。
      “夜深露重,公主多珍重。”说罢欲辞,我情急而追,不料地滑,崴了脚。
      宋择衡快步走进扶住我,将氅衣取下轻抖后披到我肩头,衣袂翩然间我闻见了似有似无的桂香味,好似扑面来的春三月。他身量自是比我高,青衣便垂了地。
      我轻牵起氅衣,乘着烛光看见已沾上了些许泥渍,有些歉疚地看着宋择衡,他却并不在意,对我弯了弯眼,然后在我身前半蹲了下去,方欲伸手又收回,抬眼看我,眼里带了些询问。
      如豆的烛火怎的跃进了他的眼里,似是含着星。
      于礼不合,于礼不合。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轻按了一下我的脚踝,我吃痛地躲了开,风未止,却已觉里衫汗湿,脸也发着烫,一时竟心跳如鼓。
      宋择衡起身,一手提着灯,另一手搀着我往回走,我始终不敢抬头辨他神色如何,觉得自己此时定是失态,只盯着地面上我们一前一后迈开的靴面,绣着华章锦饰此时却无端看得眼烦,仿佛我们会这精美繁华一辈子束了脚步去。
      “昭都的月亮也好看。”我说。
      “昭都非我乡。”他回答。
      我本不欲多言,看了看他轻托住我手腕的手,终了还是低声说:“天涯皆可共明月。”
      过刚易折,他这般毫无避讳地袒露思归之情,终是不好的。
      宋择衡淡淡地笑了,昏黄的烛火映着他面色红润了不少,霎时明了为何前人偏爱灯下观美人,确是添上了朦胧又柔和的颜色。我又偷着抬眼看,纤长的眼睫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影,颇有半遮面的意味。
      我曾见过漠北使节,眉高目深、肤色似麦、言语放旷,宋择衡与他大不同,虽长于漠北,终的还是生于昭都,多是如玉的温润气质。
      “多谢公主挂心。”
      我走得慢,他也不急,只是道狭风大,我着实有些撑不住,手掌开始发冷。
      宋择衡走在我左前半步,此时却回了步子走到我身侧,冷风便无遮拦地冲进了我怀里,发髻便更乱了些。
      原来风是这般大。
      宋择衡把灯递给我,然后在我面前背对着蹲下,示意我上去,我犹疑着不知如何拒绝,又一阵风来,我头便开始发痛,于是还是慢慢地俯身靠了上去。
      “公主放心,夜已深,此道幽僻,不会多生事端。”
      他的声音如珠玉投地,清润非常,贴在他背上听得更清晰,我却一时不知如何回话。他的体温虽隔了层衣衫,传出仍是温热,不然我的脸怎的会愈发烫。
      “宋公子。”
      “嗯?”
      我沉默许久,斟酌万千,没寻得适时的话,他也不急,静静地等着我。末了我望着侧壁上我们叠在一起身影默了一路。
      “多谢。”我最后同他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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