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哄睡 ...
-
正值月中,天际无云,朗月格外明亮。
步入内室,迎面一股寒风灌入袖口,萧玄霖望着窗畔窈窕的背影,脚步微滞。
佳人坐姿散漫,没骨头似地趴在敞开的楹窗侧,静静遥望天边明月。
三千青丝尽数从肩头披散下来,如瀑似缎,发梢恰恰垂在她腰间。
寒风吹进来,拂动她发丝,是与她白日里娇艳高贵全然不同的姿态。
“太医不是说,脸上的伤不能见风?”萧玄霖不疾不徐上前,展臂欲替她关上窗扇。
指尖刚触到窗扇,便见叶妙蘅坐直身形,侧首望过来,美目含笑:“皇兄,我没有不听太医的话,蒙着面纱呢。”
榴红轻纱遮住她口鼻,细细的眉形态婉秀。
她语气轻快,是这段时日接触下来,萧玄霖第一次听到的。
回到大晋,她从心底里觉得欢喜,即便明知有人不欢迎她回来。
萧玄霖不知该说什么,对上她含笑的眼,生硬地吐出一个字:“乖。”
乖?这是形容她的?叶妙蘅错愕不已。
显然,萧玄霖也发现不合适,叶妙蘅虽是他皇妹,却早已嫁过人,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他站直身形,指尖捏着一枚白玉瓶,轻轻放在离她手臂一掌宽的窗沿。
随即,负手而立:“雪玉膏。”
“多谢皇兄!”叶妙蘅伸手捉住那白玉瓶,感受到瓶身上眼前人的掌心余温,心绪纷乱。
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她只是有些意外,萧玄霖言而有信,当真这么快便找到了雪玉膏。
进驿馆时没见着他,那时他便去寻雪玉膏了?
他身上有酒香,是与故交喝酒去了?在这北疆,能拥有雪玉膏之人,屈指可数。
或许,他还俗之后,那祥瑞的命格依然好用。
那人是谁,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只觉得他穿着僧袍寻人喝酒的场景,未免太怪诞。
“雪玉膏乃御用之物,极是难得,皇兄在何处找到的?”叶妙蘅攥着白玉瓶,顺势问。
萧玄霖立在窗畔,没解释,转而问她:“卿宁今日似乎心情不错,为何还会做噩梦?”
看似关心的一句话,叶妙蘅却能听出那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果然皇兄待她的好,也只是表面,终归不是血脉至亲。
即便救过她,对她还算不错,他依然是太后肚子里爬出来的。
“皇兄,我没骗人。”叶妙蘅似有些伤心,低下头,翻来覆去摆弄着手中白玉瓶,语气闷闷的,“醒来后,我努力去想开心的事,希望待会儿再睡下,能不再被噩梦惊醒。”
“皇兄已为我做了许多,我只是不想每每拿此事去叨扰皇兄。”她嗓音也低下去,仿佛随时准备着被放弃。
她为大晋所做的,已足以匹配她公主的身份,可她表现得这般卑微。
明知不该听她一面之词,可她此情此态,仍让萧玄霖冷寂的心微微松动。
“香茞,替你主子上药。”萧玄霖展臂关上窗扇,并未许诺什么。
博古架上摆着些书册,萧玄霖随手抽下一本,散漫地靠在桌案边,姿仪矜贵,与他身上僧袍很是违和。
叶妙蘅坐在妆台前,透过菱花镜,勉强能看到他侧脸,却看不清神情。
香茞拿洗净的指,挑起些许雪玉膏,薄薄敷在她伤痕处。
清清凉凉的药性,向肌肤下蔓延,伤痕处轻微的疼痛缓缓消减。
可她心下惴惴不安,不确定自己方才是不是演得过了。
直到香茞收起玉瓶,萧玄霖将书卷放在桌案上,朝她走过来,叶妙蘅的心才稍稍安定。
那人在屏风侧顿住脚步,侧眸唤她:“卿宁,过来,我念一段经哄你睡。”
在他开口前,她依然猜到他的用意,面上却故意露出惊诧之色,眼中不掩喜悦。
躺在软榻上,墨发盈枕,枕边放着遮面的薄纱,映得她容颜如玉。
柔蓝色绣帐一边垂下,一边挽起。
萧玄霖坐在榻边锦凳上,伸手去解这一侧的银钩。
绣帐徐徐垂拢时,帐内光线暗下来,叶妙蘅深深吸一口气,隔着绣帐轻声请求:“皇兄,不必诵经,可不可以容我抓着皇兄袍袖?”
闻声,萧玄霖未及时回应,眼神变得锐利。
“我想知道,能帮我驱除梦魇的是经文,还是皇兄。”叶妙蘅睁着眼睛望向冥暗的帐顶,嗓音柔柔编织谎言,“若是经文,往后叫香茞念给我听就是了。”
原来如此,萧玄霖长眉舒展,眼神恢复如常。
“好。”他低应,将袍袖放在榻边。
绣帐底下,探出一只纤细柔美的手,指尖在榻边左右摸索一通,触到他木兰色衣料便顿住。
纤长的指骨压着衣料,蜷起时,顺势将衣料攥在掌心。
柔蓝色之外,木兰色之上,是她虚虚攥着的拳,小小一团,烛光映照下,雪团子似的。
父皇曾是她的倚仗,可她刚及笄,父皇便驾崩了。
母后不必说,皇兄也不是她的倚仗,否则她不会是这样性子。
仿佛牵住他一角袍袖,便有足够的勇气去对抗梦魇。
理智告诉他,这样并不会有什么用。
他几乎已做好准备,她会再央求他诵经哄她入眠。
岂料,腕间佛珠刚拨动两圈,帐内便传来极浅的酣睡声。
他指尖从腕间移开,落在绣帐中央,稍稍拨开一条缝隙,俊眉微动。
竟真的睡着了。
所以,令她安心入睡的,不是清心除障的经文,而是他?
他就这般值得她信任?只因他杀掉那些犯上的侍卫,保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