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好看 ...
-
晌午,罕见的晴阳照在车顶,车厢外侧的髹金瑞兽纹样辉芒熠熠。
萧玄霖并未下令安营起灶,只命车马停顿一刻,主仆百余人各自用些干粮,便继续赶路。
马车驶得比午前更快,隔着锦帷,叶妙蘅也能清晰听见风声猎猎。
坐都坐不稳,别提睡了。
叶妙蘅一手抓住座椅边缘,稳住身形。
一路想着接下来的谋算,倒也不觉路途漫长难捱。
待马车速度放缓,马蹄哒哒地敲在青石砖上,叶妙蘅的身子已被颠得酸懒麻木。
欲掀开窗帷瞧瞧,细指刚搭上隔窗的锦缎,又顿住,她下意识触了触侧脸,抬眸望向对首把玩佛珠的萧玄霖:“皇兄,到北疆了。”
“唔。”萧玄霖面无表情应。
朝她望来时,目光自她侧脸掠过。
萧玄霖掌心虚虚托着珠串,套回腕间,拂拂衣摆起身。
长指触到帘帷,他略顿一瞬,侧首道:“脸上的伤不必担忧,晚些时候,我会把雪玉膏送来。”
“多谢皇兄。”叶妙蘅话音刚落,那颀长的身影已被帘帷遮住,瞧不见了。
车厢内,剩她一个人,叶妙蘅一下一下捋着绸帕,揣摩着他方才的话。
雪玉膏她曾在宫里见过,母妃的手被太后的猫抓伤,太后和父皇都曾送来雪玉膏。
只不过,太后送来的那盒,被母妃悄悄扔了。
听萧玄霖之意,这雪玉膏他眼下并没有,进到北疆城却能拿到。
雪玉膏乃御用之物,太后赏给官家女眷也是有的,可萧玄霖怎么知道北疆守城的武将亲眷一定会有呢?他不是第二次过北疆城么?
略想想,叶妙蘅便把这无关紧要之事抛诸脑后。
原本是想让香茞夜里悄悄替她敷特制的草药来祛疤的,可要背着太医弄到草药,毕竟不太方便。
如今萧玄霖要替她找雪玉膏,她自然乐得轻松。
马车在城门外停顿片刻,便在臣民们的欢呼声中驶入城门,一路朝驿馆而去。
坐在车厢内,听到百姓此起彼伏喊着“恭迎卿宁公主归来”,叶妙蘅眼眶微热。
若他们知晓,她是带着满腔恨意回来的,或许会搅乱眼前来之不及的安定,是不是也会像太后一样,宁可她死在关外?
她捂住耳朵,不去听外头的声音,脑中却止不住浮现出儿时在民间的情形。
父皇是个好人,却不是好皇帝,他在位时,大晋国力并不强盛,民间卖妻鬻子的情况也不鲜见。
而她,便是其中险些遭遇不幸的一个。
若她引诱着萧玄霖去与太后作对……
经历那么多的事,她以为自己已足够麻木不仁。
马车停下,她才从沉思中惊醒。
香茞托着她小臂,扶她从马车上下来。
坐久了马车,双腿发僵,她亭亭立在车畔,悄然等那足底升起来的僵麻缓解。
因脸上带伤,她戴着一块榴红面纱,波纹似地荡漾着,平添几分灵动。
风吹纱卷,遮住她半张如雪的容颜,灵灵含光的一双妙目扫过侍立的人群,天际染透层云的霞光也为之失色。
“免礼。”叶妙蘅启唇。
“您就是卿宁公主么?”一位年轻妇人身后探出个小脑袋,总角上挂着细碎的银饰,眼睛干净如墨玉,“真好看。”
叶妙蘅本打算走了,又停下。
“公主恕罪,小女不懂事,冲撞了公主。”那妇人和前头一位着官袍的男子齐齐跪地,“求公主念她年幼,从轻发落。”
叶妙蘅没理他们,而是冲那不知所措去拉妇人衣袖的小女娃招招手:“小姑娘,你过来。”
女童看一眼自己的母亲,没得到回应,被气氛感染着,脖颈微缩,快步走到叶妙蘅身前。
“公主殿下,我……草民说错话了么?”女童仰面望她。
“没有。”叶妙蘅轻轻摇头,蹲身与她平视,温柔地揉了揉她可爱的发髻:“你知道我?”
“嗯嗯,知道。”女童重重点头,回眸望一眼垂首跪地的母亲,又收回视线笑应,“我阿娘说得没错,公主是好人。公主让我们免于战火,让将士叔叔们有更多的时间操练,打败北狄。”
叶妙蘅心弦蓦地一动,摸摸女童的小脸,但笑不语。
起身前,她从腕间褪下最心爱的珊瑚手串,递给女童:“对,我是好人,关外有许多坏人,你要好好用膳,长大也打坏人去。”
今日赶的路格外多,叶妙蘅倦极了,在浴桶里险些睡着,幸而被香茞及时唤醒。
“公主到榻上睡去,奴婢替公主绞干头发。”香茞替她穿上寝衣,心疼劝,“左右也不差这一日。”
便是要做戏,也得顾惜自个儿的身子。
叶妙蘅摇摇头,执拗地坐在妆台前,腰肢软软塌下去,伏在妆台上:“等头发干了,记得叫醒我。”
将军府里,萧玄霖戴假髻,着锦袍与镇守北疆的杨副将对饮。
“酒也喝了。”萧玄霖放下酒盏,朝对方伸手,“雪玉膏呢?”
与北狄一战,他也受了皮外伤,宫里送来的赏赐里有雪玉膏,他用不着,也没有家眷,杨副将替妻子来讨,他顺手全给了杨副将。
“想请将军喝杯酒,真不容易。”杨副将摇摇头,起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枚白玉瓶,递给他,“仗明明是将军带领兄弟们出生入死打赢的,不少百姓记得公主的功劳不说,朝廷还让将军亲自去接公主回来。”
他语气愤愤,给得不情不愿。
“你一个只想打胜仗大老爷们,还在乎这些?”萧玄霖将玉瓶收入掌心,“名义上,她毕竟是我皇妹,若无她在北狄牺牲的那三年,单凭我一人,大晋胜算并不大。”
“将军莫误会,末将不是对公主不服气。”杨副将猛灌一盏酒,红着脖子道,“末将只是替将军不值。”
萧玄霖明白他想说什么,弯弯唇角,起身欲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杨副将霍然站起,颇为动容问:“往后,末将还能再见到将军吗?”
萧玄霖把玩着白玉瓶,有些玩世不恭:“杨昭,你知道我的,我不想也不能在京城久留。”
杨副将当然知道,也是北疆唯一知晓内情之人。
大败北狄的护国将军,实则是皇帝的亲弟弟,人们眼中刚还俗的圣僧玄霖。
也知道皇帝即位三载有余,膝下却无一子嗣,太后与皇帝对将军必然有忌惮。
萧玄霖回来,换一身行头,来到叶妙蘅寝屋外。
“你家主子可睡了?”他把白玉瓶递向香茞,“每日早晚替她涂上,七日便消。”
香茞没接玉瓶,扶着门扇,面露难色:“公主倦极,刚睡下不到一刻,便被噩梦惊醒。天色已晚,奴婢也不知该不该去请太医。”
上回请太医,太医不也束手无策吗?
萧玄霖将玉瓶握回掌心:“本王替她念一段经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