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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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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王嬷嬷等人想杀她,奉的究竟是不是母后懿旨,她实不必深究。
毕竟那些人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她。
这趟差事办完,他大抵会寻机会离京云游,逍遥自在,不知京中还会不会有人肯护着她。
若眼下没有,她下嫁公侯之家,寻一庇护,方能长久。
她的处境,她自己该最清楚,想必已有盘算。
“你自己有何打算,召驸马,或是把太妃接到公主府,独身奉养?”萧玄霖迎着她目光,字字铿锵,“说与我听,我去替你周旋。”
叶妙蘅抬眸,灵灵含光的眼,端凝着他峰明壑秀的眉眼,细细去分辨他口中诚意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身量颀长,腰背惯常挺直,如乔木。
此刻,他俊颜细微朝她倾侧,剑锋般斜飞的眉横在优越的眉骨上,气势有些凌厉。
可他身穿木兰色僧袍,眼神自然镀上点点慈悲,又将那迫人的威压消减不少。
瞧得出,他并非施舍,也不是在哄骗安抚。
而是认真地在问她对来日的打算。
叶妙蘅内心平静,灵秀的眼涟漪潋滟。
“我不要再嫁人,也不要劳民伤财建公主府。”叶妙蘅摇摇头,螓首微垂,状似动容向萧玄霖福身致谢。
再抬眸时,她语气坚定:“太后娘娘向来不喜欢我,也不喜母妃。父皇救我们母女的恩情,我们也算还了。”
提到父皇,她情绪有些外露,嗓音微微哽咽:“如今父皇早已仙去,回京以后,我想带母妃离开,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这便是她的打算?倒是出乎萧玄霖意料。
“太后娘娘若不肯放我们离开,皇兄可否替卿宁求情?”叶妙蘅抬手,攥住他垂在腰侧的袍袖。
眼中有希冀,也有强烈的不安,唯恐他不肯答应似的。
萧玄霖觉着,她这打算过于愚蠢。
若母后当真要杀她,她留在京城,在万众瞩目之下才有生机。
离京另寻一处世外桃源?她从北狄苦熬回来,怎还会有这般天真的想法?
转念一想,或许是她厌倦了随时堤防,时时警醒的日子。
“这话我只当没听过,回京还有些日子,你不妨再好好想想。”萧玄霖睥着她,“若回到京城,面见母后,你仍不改其志,我会依言劝谏母后。”
“卿宁的打算有何不妥吗?”叶妙蘅神情略窘迫地回望他,“皇兄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是,可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失礼地说出这个字眼。
尤其是对她,曾以柔弱之躯护大晋安宁之人。
“不是。”萧玄霖违心应,“只是你还有旁的选择。”
“拥有自己的公主府,不必时常入宫觐见,即便母后不喜,又有何妨?你为大晋付出诸多,大晋自当给你后半生的尊荣。”
见叶妙蘅不吱声,一副受到打击的模样,萧玄霖气躁地拨了拨腕间佛珠:“你入宫前的日子,难道就好过?”
此话一出,叶妙蘅一张小脸瞬时煞白。
当然不好过,她生父败光家产,欠下高额赌债,竟要卖掉她和母妃。
若非碰巧遇上先帝,不知她们已流落何处。
“多谢皇兄。”叶妙蘅盈盈福身,抬眸时眼神已不那般坚定,甚至多一分溟茫无措。
转身时,喃喃低语:“我再好生想想。”
交谈间,营帐内炭火不知不觉燃得旺了,温度缓缓攀升。
她侧脸烘映出几许娇美红润,似匀着最上等的胭脂。
只一息功夫,她已背过身去,背影窈窕绰约。
直至绕过屏风,她也没像昨夜那般开口说怕,出言挽留。
萧玄霖调转足尖,长腿轻抬,朝帘帷迈步。
听到脚步声,叶妙蘅这才回神。
匆匆绕出屏风,急急唤:“皇兄!”
还是怕么?
听着身后急急追来的细碎的脚步声,萧玄霖顿住身形,回首。
佳人柔美的浅笑映入眼帘,他眸底闪过诧然。
叶妙蘅素手握一柄红底描金的油伞,递至他面前:“外头雪未停,皇兄撑着伞回吧。”
许是小跑过后,气息不稳,不待他回应,她便猛然将油伞塞入他怀中,自个儿则侧身拿袖肘掩住口鼻,咳嗽一通。
待稍稍平复,她背过身去,面颊稍稍偏转:“皇兄且回,莫过了病气。”
宽大的掌骨握住油伞,伞面上融化的雪水微凉,浸润着他掌心。
自己病成这般,倒还惦记旁人有没有伞。
除了身边伺候的宫人、随从,她是第一个给他递伞的人。
萧玄霖张开银红油伞,步入风雪。
候在帐外的南亭愣然一瞬,将提前撑开的伞默默收拢。
约莫一个时辰后,浓墨似的天穹沉沉覆在皑雪、营帐。
帐外银铃阵阵,风灯忽明忽暗。
叶妙蘅躺在软帐内,陷入深深的梦魇,呓语让人心焦。
掌心贴贴她额头,香茞立时慌了,穿上外衣便朝外跑:“太医!”
太医刚睡熟便被叫醒,没敢耽搁,棉氅也顾不上穿,提起药箱便走。
“公主已服过药,明早之前断不能再服。”太医忧心忡忡叮嘱,“只能请香茞姑娘替公主擦身降热,这也只能治表,公主此番乃心病所致,这梦魇之症……”
香茞懂了,送走太医,忙活一通。
刚替叶妙蘅把寝衣穿好,端着水盆出去,迎面便见萧玄霖立在帘帷外,南亭擎伞撑在他头顶。
夜风吹得他袍袖翻卷,他身姿却端直,明明是最平常的僧人打扮,周身贵气威严却叫人无法忽视。
甚至,他气度卓然,让人时常忘记他这一身僧袍。
“公主好些了?”萧玄霖望着帘帷问。
语气虽冷,到底是关心的话。
香茞端着水盆,不好行礼,难得恭敬应:“回殿下,公主仍是噩梦连连,从前的法子,奴婢都试过了,却仍不见好转。”
嗓音渐渐哽咽,满是心疼。
“本王进去看看。”萧玄霖说着,拂开帘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