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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挽留 ...

  •   香茞的脚步声渐远,帘帷起落间,已被风声淹没。

      偌大的锦帐,静悄悄的。

      眼前高大的身影遮住大片烛光,长指捏住汤匙,眼皮略收敛舀起一勺药汁,匙底贴着碗沿刮了刮残留的药汁。

      汤匙朝她递来时,他顺势抬眼,漆亮的眼瞳里那些复杂的情绪渺无踪影。

      叶妙蘅墨发吹散肩头,雪白的一张小脸,双颊透着薄薄桃花色,翦瞳润泽含光,应当烧得不轻,微颤的眼皮显得有气无力。

      她并未张嘴,疑惑地凝视他一息,方撑起身子,伸出手:“不敢劳烦皇兄,我自己来吧。”

      去接他手中汤匙时,她虚弱得手臂直打颤。

      柔软指腹不经意触碰到他指背,只一瞬便离开,那灼人的热度却叫他眉心微拧。

      “卿宁,看看我头顶僧帽。”萧玄霖继续将汤匙往她唇瓣凑近,停在她丰盈的唇珠之下,“便是非亲非故之人,病倒在前,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更何况,你是我的皇妹,是大晋的功臣。”萧玄霖盯着她,“皇兄派我来迎你回京,我自当护你周全。”

      那回京之后呢?叶妙蘅心中暗暗问,却并未宣之于口。

      她状似乖顺地轻启唇瓣,绯红的唇含住白瓷勺里黑褐色药汁,蛾眉轻颦,将药汁悉数咽下。

      继而,她倦懒地抬起眼皮,脖颈也微扬,努力挤出一丝浅笑:“多谢皇兄。”

      一勺一勺苦药喂下去,药汁顺着她喉间滑下时,她苦得有些受不住,腻白颈项间显出极浅的经络,张牙舞爪,像是要扼住她细细的喉。

      萧玄霖目光不自觉地往她颈下珠扣上落了落,那美人骨下的伤痕如何可怖地扎附在她身上,犹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蓦地,他想起她那一句央求:“能不能不在这里说?”

      那时,她是想解释,她为何敢胡乱拿剪刀去刺王嬷嬷,无意中刺死了还敢逃跑。

      眼下他已明了,不需要她再解释,他也明白。

      那是多少次虎口逃生,留在她身上的求生的本能。

      有一瞬,萧玄霖脑中甚至闪过,儿时悄无声息反杀恶人的情景,他已多年不曾想起了。

      “在外不便说的话,在这里可以说了?”萧玄霖看看碗中见底的药汁,明知故问。

      那些她所受过的苦,他希望听她亲口说出来。

      如今,北狄已成大晋附庸,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向他这位皇兄诉苦,请他为她主持公道。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一瞬,叶妙蘅便忆起,他想听她说的是什么。

      她微敛的美目中飞星般划过一丝嘲讽,面上却是恰到好处的错愕茫然:“皇兄让我说什么?”

      萧玄霖睇着她的眼,她不记得了?

      “没什么。”听到帘帷处的动静,萧玄霖放下药碗,起身道,“吃了蜜饯缓缓,便好生歇息,养好身子回京,让大晋子民看到最尊贵的卿宁公主。”

      说话间,他已站直身形,立时便要走了。

      叶妙蘅像是此刻才想起要紧事,也顾不上仪容,立起腰肢倾身拉住他袍袖。

      匆忙又仓惶。

      仿佛他一走,又没人管她了。

      萧玄霖垂眸望她。

      软帐间,衾被滑落,佳人身姿如柳,想依靠又不敢依靠的挣扎,较之梨花带雨更惹人生怜。

      “皇兄。”叶妙蘅稍稍松开手,挪开些许,只牵住他一点点袍角,“卿宁害怕,皇兄可不可以等我睡熟再离开?”

      听到这话,屏风外的脚步顿住了,香茞进也不是,退了不是。

      寝衣衣料柔滑,顺着她匀腻的小臂滑落肘弯,小臂内侧掐住的指痕刺痛了萧玄霖的眼睛。

      叶妙蘅仰面望着他,等着他回应。

      可他没直接回答,而是轻轻吐出一句:“这不合规矩。”

      确实不合规矩。

      一个嫁过人,一个是年已及冠尚未说亲。

      要他守在她榻边,便是亲兄妹也不合适。

      她还是太妃遇到先帝之前,与前夫所生,与他并非血亲。

      论理,叶妙蘅该从善如流,松开袍袖,任他离去。

      可她像是很没有安全感,攥着他袍袖不肯撒手。

      望一眼他头顶僧帽,薄唇轻抿,鼓起勇气:“可皇兄戴僧帽、着僧袍,红尘规矩约束也管方外吗?”

      一时间,萧玄霖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错觉。

      默然一瞬,他回眸冲屏风外吩咐:“蜜饯送进来。”

      香茞领命,匆匆进来,头也没敢抬,便又一溜烟避出去。

      重新坐回锦凳,萧玄霖一手托着巴掌大的螺钿匣,一手拈起蜜饯,递至她面前。

      直到深朱色蜜饯抵上她唇瓣,叶妙蘅神情错愕,萧玄霖才反应过来。

      汤药会洒,蜜饯却不会,她便是再虚弱,自己吃蜜饯的力气还是有的。

      可东西已递至她嘴边,总不好收回来。

      萧玄霖坐姿端正,神情肃穆,似一尊没有感情波动的佛,静等着她。

      佳人眼神闪了闪,长睫轻轻掩下些许,唇瓣贴着蜜饯,略张开,皓白贝齿轻咬一口蜜饯。

      她发着热,唇瓣未涂口脂,是自然的桃绯色。

      被蜜饯沾染上薄薄蜜光,多了些许光泽,咬下蜜饯时,唇肉不经意擦过他指尖。

      软软的触感像是幻觉,只指尖那一点点莹亮的蜜色提醒着他。

      萧玄霖盯着细细吃蜜饯的叶妙蘅,眼神多了三分审视。

      可她似乎对细微偏差一无所觉,小口小口吃着,唇角不自觉弯起些许,与方才吃苦药时的模样对比格外鲜明。

      经历再多,也不过十八岁,还是个会为了一口蜜糖欢喜的姑娘。

      吃完蜜饯,香茞捧一盏清茶给她漱了口,萧玄霖坐着没动。

      对上她困惑的眼神,他语气疏淡:“关于柳太妃,你可有什么想问的?”

      话音落下的一刻,叶妙蘅的眼睛明显多了光彩和期许。

      语气却仍底气不足:“我……我可以问吗?皇兄知道我母妃的事?”

      “知道的不多,但我若知晓,定会知无不言。”

      得到肯定的答复,叶妙蘅有些失态,倾身靠近他些许,急切问:“母妃还活着是不是?王嬷嬷说母妃染风寒去了,都是骗我的是不是?”

      萧玄霖心中隐隐有猜测,但毕竟没有证实。

      即便柳太妃真的已不在人世,也得等她回到京城,再告诉她。

      “出京前,我并未听说柳太妃身染风寒。”萧玄霖巧妙地避重就轻,拣她想听的说了。

      听罢,叶妙蘅心中生出切实的喜悦,那喜悦勾在她眼尾眉梢,端得姝色无双。

      “我就知道,母妃不会抛下我一个人。”叶妙蘅侧身将软枕放下,抚了抚枕面绣纹,乖巧躺下,将衾被拉至肩头。

      云蒸雾绕的墨发散在枕间,她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弯唇逐客:“皇兄且回吧,多谢皇兄告诉我这些。”

      听到想听的,就不怕了?萧玄霖很怀疑,她那样挽留他,到底是因为害怕,还是为了磨磨蹭蹭借机问他关于柳太妃的事。

      自那小和尚死后,很少有人敢这般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不是怕一个人睡吗?”萧玄霖慢条斯理整整衣袍,“我等你睡熟再走。”

      “其实,我可以蒙着头睡的,像这样。”叶妙蘅攥着衾被边缘,将之拉过头顶,黑暗中她唇边漾着得逞的笑,嗓音闷闷从被间传出去,“从前我害怕的时候,都是这样睡。”

      她动作很娴熟,萧玄霖能听出,她并未骗人。

      “染着风寒还蒙头睡,你是真嫌自己命大么?”萧玄霖长臂伸展,动作毫不温柔地将她面上衾被拉下,露出纤巧的下颌,语气严厉,“我看着你睡。”

      叶妙蘅本还想推拒,可他语气不善,她便赶忙闭上眼。

      吃过药,又一番折腾,本不是很困。

      可毕竟病着,身子虚弱也不是作假,眼皮动了动,不多时,气息渐匀。

      陷入昏沉前,叶妙蘅似乎听到低低的诵经声。

      翌日醒来,叶妙蘅身子轻快了些,热度却仍未消退。

      未用早膳,便先饮下一碗药。

      伺候她梳洗时,身边没外人,香茞才得空把昨夜之事长话短说禀报给她。

      说着,香茞迟疑问:“公主,这样能行吗?他是太后亲生的儿子,您确定他会一直帮咱们?”

      “不确定。”叶妙蘅轻轻摇头,拿玉搔头挑起少许口脂,亲手压在唇瓣上匀开。

      盯着镜中艳若桃李的面容,她语气蔑逆:“只要他让我平平安安回到京城,给那妖妇添堵,我管他回去如何抉择?他若表里如一慈悲心肠自然更好,多个朋友多条路,我回去想见母妃也容易些。”

      闻言,香茞叹息一声,一边拿金钗在她发间比划,一边低应:“奴婢觉着,也不是全无希望,昨夜之前,殿下待公主一贯冷淡,可瞧过那些伤以后,明显不一样了。或许,殿下与宫里那两位,还是不同的。”

      叶妙蘅浅笑,没接话。

      经历那么多,除了对母妃还活着抱有希望,其他事她宁愿做最坏的打算。

      早膳,桌上多了一道血燕羹,宫人说是太医吩咐,给公主滋补身体的。

      炖的火候刚刚好,在北狄她是见不着这样的稀罕物的,还是先帝在时,她在母妃那里尝过。

      这样的好东西,可不是太医说给她便能给她的。

      一盅吃完,身子暖暖的。

      帘帷外白雪茫茫,气息出口便成白雾。

      侍卫已清理出两道草茎,马车停在草茎上,马车边头戴僧帽的高俊身影,面如冠玉,轩然霞举。

      那人本在对随从吩咐什么,听到动静,侧首望过来。

      寒风卷动她猩红的斗篷,斗篷上镶嵌的雪狐毛波浪似地托着她朝露琼玉般的小脸。

      下颌在白狐毛间时隐时现,纯美俏丽。

      萧玄霖拨动腕珠的指稍稍滞涩,指尖蜜泽早已洗净,扒拉下她面上衾被时,她鲜活的神态却印在脑海里。

      风急雪大,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叶妙蘅窝在厚厚的绒毯中,被车子摇晃一路,昏沉一日也未睡好。

      入夜前,扎好营帐,她气色看起来比早上差得多。

      “不是睡了一日?怎的还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萧玄霖扫了叶妙蘅一眼,转身吩咐南亭去请太医。

      她体弱多思,太医也不是神仙,没办法让她马上好起来,只得斟酌着说些聊胜于无的话,便下去与掌膳宫人研讨食疗的方子。

      “太医说你忧思过多才睡不着,卿宁为何事烦忧?”萧玄霖觉着,总不能任由她这般病下去。

      她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他略尽些心,替她办了便是。

      主仆之间的默契,让香茞不必叶妙蘅暗示,便悄然退下去,守在帘帷外。

      叶妙蘅迤逦的唇弓略绷紧,似不安:“不管我说了什么,皇兄可否莫要动怒?”

      “我不会动怒。”甚至,没几个能值得他动怒的人。

      对他的话,她似乎半点不怀疑。

      待他说完,她便柔柔开口:“我怕真的是太后娘娘要杀我,我怕回去以后,太后娘娘不肯放过我和母妃。”

      当着所有侍卫、宫人的面,萧玄霖便说过,那些贼子是假传懿旨。

      眼下,她这番话,无疑是不信他当时的说辞。

      她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像是明知不该,却控制不住要这么想。

      “是我救的你,你该信我,也只能信我。”萧玄霖没替太后辩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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