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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阿蘅(五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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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香茞正翻箱倒柜,纷杂的响动中,叶妙蘅仿佛听到府外巷子里列兵的声音。
“我不走。”叶妙蘅手脚冰凉,却出奇地镇定,“何叔,我要入宫求见陛下。”
若没有她,将军定会到万无一失时再动手。
一切因她而起,如今她以自己去换将军的命,她有法子让皇帝同意。
直到这一刻,叶妙蘅方觉,在她心里,还是有比仇恨更重要的东西。
话音刚落,她便举步往外走,面色凝重,她怕晚了便来不及。
“夫人!”香茞冲到门扇处,冲她背影唤。
何管家也是大惊:“夫人,不可。”
“何叔,这是我欠将军的。”叶妙蘅语气平静。
欠了萧玄霖,便一直念念不释,她不想心中再多一份遗憾。
叶妙蘅快步走出院门,姿态决绝。
将军府被团团围住,守门之人却没为难她,入宫也顺利。
叶妙蘅双手交叠,深吸一口气,她知道,皇帝在等着她来。
天色渐渐转暗,宫灯次第亮起来,无数的禁卫包围宫苑,空气中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她榻上长长的御道,一步一步走过去,云头履、烟罗裙,那娉婷端丽的身影,成了森然禁宫中唯一的柔色。
偏偏她脊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往昔卿宁公主的气势重新回到她身上。
殿外灯火如昼,里面却未掌灯,行至高高的汉白玉御阶下,叶妙蘅什么也瞧不清。
将军在殿中吗?她不知道。
叶妙蘅稍稍提起裙摆,屈膝跪到御阶下,朝着御殿大门叩拜:“臣妇叶妙蘅拜见陛下,将军于臣妇有恩,臣妇愿以身抵命,求陛下成全。”
此举,无疑是告诉皇帝,从前在皇帝面前目挑神媚的姿态皆是骗人的,她心里从来没有皇帝。
黑沉沉的御殿内,萧玄霖一脚踏在皇帝心口,扬眉挑衅:“皇兄可听到了?我说过,她惯会巧言令色,却绝不可能喜欢你。”
随即,他抬起脚,自有人将皇帝悄然拖走。
黑暗的御殿中,一个高俊的身影走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来到叶妙蘅身前。
一双金丝绣团龙的御靴出现在视野,继而是绣十二章吉纹的明黄衣摆。
那人俯身,遮住她头顶光亮,叶妙蘅狠狠抿着唇,将眼底泪意咽回去,连呼吸也变得艰难:“求陛下放过将军。”
话音刚落,耳畔传来一声低笑。
男子扣住她手臂,不容置喙地将她扶起。
“夫人甘愿以身抵命,情深至此,为夫也当以诚相待才是。”熟悉的嗓音传来,叶妙蘅脑子嗡嗡作响。
这嗓音,分明是,分明是萧玄霖的声音!
叶妙蘅猛然抬首,这身着龙袍之人脸上戴着她熟悉的金累丝面具。
就在她抬眸间,那人唇角微扬,玉竹似的长指触上面具,一点一点往上抬起,摘下扔至一旁。
对上叶妙蘅几乎睁圆的翦瞳,萧玄霖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腰肢,笑意更盛:“夫人不认得我了?”
明明是与将军一样的语气,声线却截然不同。
将军便是萧玄霖,萧玄霖便是将军。
叶妙蘅心中已有答案,也终于明白将军给她的熟悉感究竟因何而来。
可她仍有些接受不了,只愣愣地将目光从他英朗的俊颜移至喉间,她盯着他微动的喉骨,泪花在眼眶内打转:“你的声音……”
“往后,我再不骗你。”萧玄霖稍稍正色,许诺。
骗她的,都是骗她的。
什么受人之托?什么嗓音低沉?什么心有所属?萧玄霖才是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在将军府的一幕幕纷纷涌至脑中,只记忆中的金累丝面具悉数换上眼前久违的脸。
愤怒、羞恼、难堪、庆幸,甚至还有一分她无力抗拒的欢喜,所有情绪狠狠在她胸腔内激荡。
“萧玄霖。”叶妙蘅唤出这个名字,却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
那些原本想了许多遍,想对萧玄霖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
她抬手去掰他握着她手臂的指骨,刚刚触碰到,便在一阵头晕目眩中,软软倒下去。
昏昏沉沉间,叶妙蘅做了好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到将军被皇帝一箭穿心,那金累丝面具落下来,露出的是萧玄霖的脸。
梦到她被皇帝困在宫里,萧玄霖起兵抢夺,于万人中飞身跃上宫墙,将面具扔在“乱臣贼子”的呼声里。
“不要!”叶妙蘅惊呼一声,从昏睡中惊醒,满头是汗。
神志稍稍回笼,才惊觉只是一场梦魇。
指尖紧紧攥着什么,她缓缓睁开眼,对上萧玄霖近在咫尺的面容。
“夫人若再不放手,为夫便要被你勒死了。”萧玄霖薄唇微弯,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眉间,“那我便是从古至今在位最短的皇帝。”
叶妙蘅松开手,才发现她手中紧紧攥着的,是萧玄霖交叠的中衣领口。
帐内光线不太亮,应当是夜里,她昏睡了多久?
枕边人似会读心术,支起一条手臂,拨弄着她鬓边被汗水粘住的细软青丝:“夫人已昏睡一日一夜,可要起身沐洗,用些膳食?”
一日一夜?叶妙蘅咬咬牙,心知自己是被他气得狠了。
“谁是你夫人?”叶妙蘅抬手推他,指尖却无意中触碰到他胸膛坚实的肌肤,针扎一般仓皇移开,“那婚书上并不是你的名字。”
婚书上的名字自是胡乱写的,萧玄霖承认。
他攥住叶妙蘅手腕,将她纤柔的手重新贴在他心口:“夫人这般在意,便等两日后封后大典,为夫再娶你一次。”
“这一回,大晋的史书上,会写下你我的名字。”
将军府的一切,历历在目,萧玄霖确定,她心里有他。
只他也知道,怀中女子性子尤其倔,若不哄好她,她便会浑身长刺,叫人摸不得碰不得。
“我……我要出宫去找阿娘。”叶妙蘅只觉过往像是一场梦,眼下也是梦。
她从未见过比萧玄霖更会骗人的男子,与她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心里对萧玄霖是怎样的感情?叶妙蘅理不清。
可她知道,若是留下,她永不可能是萧玄霖的对手。
心中思绪越想理清,就越慌乱,叶妙蘅挣开他的手,寝裙下纤白的小腿探至榻边,便要逃离。
忽而,身侧男子支起身子,长臂将她捞入怀中,紧紧扣住:“阿蘅。”
陌生的称呼,她第一次听到他这般温柔唤她,仿佛她是不能失去的珍宝。
若是没有遇上她,萧玄霖会真正离开京城吗?
叶妙蘅想起杳远的前世,心中已有答案。
南亭说得没错,萧玄霖由始至终都是为她留下来的。
她放不下仇恨,他便放弃自由,陪她一起翻天覆地。
“萧玄霖。”叶妙蘅侧首,似笑非笑凝着他,“你心中与我肖似的,满口谎言的女子,是谁?”
明明心如明镜,偏偏要在这个时候问出这样的话,萧玄霖闷声失笑,抵着她肩头的胸腔也随之震颤。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指骨梳入她如墨如缎的发间,掌心扣住她后脑,低问:“阿蘅顺水所赠的花枝是给谁?在那梅林间阁楼前驻足时,心中所想又是谁?”
本以为无人知晓的事,竟都被他瞧在眼中,记在心上。
“我才没有……”叶妙蘅话未说完,便被萧玄霖霸道打断,“阿蘅,你骗不了我。”
微微晃动的软帐间,叶妙蘅唇瓣发麻,心尖儿也不受控地发颤。
锁骨之下那一处曾被她亲手刺出的伤痕,横亘在皎皎如月的肌肤上,萧玄霖炽热的唇轻轻烙在那狰狞的伤痕处,并不勉强她半分。
他的气息,奇异地将她过往所有不堪的伤痛抚平。
“萧玄霖,你为何不早些来。”叶妙蘅滚烫的泪落在他肩头,忽而哭得不能自已。
她从未哭得这般淋漓,便是在阿娘面前也没有过。
哭得累了,竟伏在他胸前睡着,萧玄霖垂眸凝着她难得安恬的睡颜,苦笑着替她拢好衣襟。
亲手打了温水来,替她擦净小脸上的泪痕,擦干身上汗意,重新换上寝衣,萧玄霖才披上外衣,出去议事。
他是先帝嫡子,又生来祥瑞,还是护国将军,即位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可叶妙蘅身负祸水命格,曾远嫁北狄。
纳她为妃尚可,当他提出要立她为后,从太后到朝臣个个反对。
当然,也不是每一个,陈国公府不置可否,叶家则很积极,听说叶充还险些跟反对的上峰打起来。
萧玄霖手扶额角,望着被南亭按在地上的皇觉寺方丈:“大师若能为朕分忧,皇觉寺的过错,朕都能既往不咎。”
言外之意便是,若方丈做不到,当年那些事,萧玄霖便要秋后算账。
方丈肩上似担着万钧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思前想后,他终于痛下决心:“禀陛下,陛下所忧之事,并非无法可解,只是……”
“说。”萧玄霖没心思同他废话。
方丈的头伏得更低,抵在冷硬的水磨石地砖上,语气战战兢兢:“当年,当年贫僧是奉太后娘娘之命,为卿宁公主批命,陛下若执意要立公主为后,恐有损太后娘娘威严。”
如此,萧玄霖便懂了。
“为了皇觉寺的基业,朕猜你该知道明日朝堂上怎么说。”萧玄霖挥挥手,示意南亭把人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