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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大势(四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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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将军似乎很忙,少有在府中的时候。
那副画,叶妙蘅托何管家寄出去,他倒是没有推辞。
暮春时节,京城处处柳绿花红。
街头巷陌的行人换上薄衫,新一批采选的秀女也陆续入了宫。
听说太后睡眠越发不好,还时常头疼,采选之事悉数交给珍妃打理。
珍妃忙得脚不沾地,还要防着自己的嫡妹争宠,选秀一事上便格外用心。
若那日皇帝成了事,入宫的该是叶妙蘅。
那叶妙蘅再得宠,也是生不出皇嗣的,不足为惧。
她实在没想到,借口到宫里陪陪她的嫡妹,入宫实则另有目的。
宋家见她盛宠两年仍未诞下皇嗣,吃遍药方也不见动静,便特意送嫡妹入宫来借机爬上龙榻,好生下皇嗣,稳固宋家的地位。
那日事发后,她去与母亲哭闹时,母亲劝她的话,言犹在耳:“你妹妹生下的孩儿,是你的亲外甥,你便当他是你的孩儿,等他被立为太子,你姐妹二人便都没有后顾之忧了!”
珍妃漠然饮下一碗腥苦的助子汤,笑意悲凉,便是她与妹妹反目成仇,没有后顾之忧的也只是宋家。
那药汁实难下咽,珍妃一口气灌下去,又捂着肚腹俯在口盂上干呕。
贴身宫婢奉上蜜饯,珍妃却摆摆手:“不必了。”
待那阵恶心感压下去,她顺了顺气才道:“这药再苦,也不及本宫心里的苦。芳春,本宫决不能让旁人先怀上皇嗣,那后位只能是本宫的!”
宫婢芳春听到这话,不由想起她无意中听到的动静,登时面色惨白。
将军府中,何管家亲自带人送来两台剔红髹漆箱笼。
“这些是什么?”叶妙蘅望望摆在廊庑下的箱笼,含笑问何管家。
何管家恭敬回话:“将军特命人新制的夏衣,说是答应赔给夫人的。”
当初一个赔字,让何管家老脸一红,私下问过南亭,打听到是怎么回事,更是难以置信。
闻言,叶妙蘅有片刻茫然。
细细揣摩这个“赔”字,她忽而反应过来,将军扯坏她裙子那日,确实说过会赔她一件。
没想到,事情过去多日,她自己已然忘记,他仍守诺赔了这一箱子。
不,或许这些夏衣是他为心上之人准备的,只是作为临别的礼物赠与她。
这般想来,将军要做的大事,应当已谋划得差不多了,她也很快回离开将军府。
“还请何管家替我谢谢将军。”叶妙蘅温声叮嘱。
待他们走后,香茞打开箱笼,看到里面整齐摆放的东西,眼前一亮。
箱笼中华衣榴裙、珠翠钗环,无一不精美。
“夫人,过几日天气再暖些,便能穿上了。”香茞笑盈盈冲叶妙蘅道,“将军送的及时,百忙之中还惦记着夫人,夫人好福气!”
从宫里回来那晚,她与将军说过的话,并未告诉香茞。
在香茞眼中,她与将军已是鹣鲽情深,将军只是近日忙于公务才没来她房中吧?
“先好好收着,过几日再说。”叶妙蘅没看那些东西一眼,扭身便往屋里去。
斜阳透过楹窗,照在宣纸上,雕花纹路投下规则的影子,倒给人岁月静好的错觉。
越是感到风雨欲来,叶妙蘅心中反而平静。
旁人眼中美好的一切,她从不敢奢求会长久属于她。
院中芳树间鸟鸣清越,叶妙蘅望望窗外,看到一群飞在晴空下的鸟雀,无端想起萧玄霖。
不得不承认,她心里是有些羡慕他的,可以抛下一切,说走便走。
失神一瞬,叶妙蘅收回视线,目光落到宣纸上,心中已慢慢勾勒起那一袭僧袍。
日光的金芒仿佛把时光拉长,叶妙蘅感觉自己画了许久。
待画作完成,她揉揉发酸的腕子,才发现时辰已不早。
院中耀目的金芒,正被云翳做成的屏障一点一点收回,藏入天际的云霞里。
香茞进屋掌灯时,她将画纸一寸一寸卷起来,塞进不起眼的画筒中。
等离开将军府,这幅画便是她为数不多要带走的行李之一。
叶家给的嫁妆自然也要带走,折成现银足够她和阿娘去南方落脚。
皇帝赏赐的五百亩良田,尚未到收成之际,她大抵是等不到的。
这一日,叶妙蘅正盘算着手里能用的银钱,忽听花几旁插瓶的香茞随口絮叨:“方才去折花,碰到何管家,他说将军今日入宫去了,许会晚些回来,叫夫人在府里等着。”
“夫人,您说何管家这是何意?会不会是将军差事办得好,又要升官了?”香茞摆弄着花觚中的枝条,稍稍歪着脑袋想,“大晋的官职奴婢也不太懂,护国将军往上,还能升什么官?”
她自顾自说着,叶妙蘅却听得莫名心惊。
从早上开始,她心中就有种将有大事发生的预感。
此刻,奉诏入宫议事的护国将军,正与皇帝在御殿中观舞赏乐。
皇帝坐在上首龙椅上,将军坐在下首不远处的席位。
案头美酒佳肴,殿中鬓影衣香,丝竹悦耳。
十余位妙龄女子,面容含春,柳腰翠黛,或惊鸿作舞,或鼓瑟吹笙,似一副灵动的夜宴图。
将军戴着面具,不疾不徐饮着皇帝特意赏赐的陈酿,目光专注殿中,却又散漫地似无一人一物入眼。
一曲终了,皇帝击掌,内侍把人都领下去。
殿内只余他兄弟二人,骤然清净。
萧玄霖索性摘下脸上的面具,拿起手边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拭那金累丝面具。
“不知皇兄召臣弟入宫,有何要事?”他语气仍不急不躁。
他这般无所畏惧的姿态,实不像个臣子,而他背后那些动作,皇帝自认为尽在掌控,也不怕他翻了天去。
如此一想,皇帝唇角便多一丝笑意。
望望他面前酒盏,皇帝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踱下御阶:“瑞王以为,方才的舞乐如何?”
萧玄霖擦拭面具的动作未停,抬眸应:“臣弟以为,甚好。”
“那奏乐、起舞的女子呢?”皇帝走到他案前,“瑞王可有喜欢的?”
“皇兄恕罪,臣弟已娶妻,暂无纳妾的打算。”萧玄霖靠在椅背间,虽是仰望着皇帝,气势却丝毫不输。
皇帝本不想撕破脸,可他一再避重就轻,皇帝心一沉,不得不直截了当。
“萧玄霖,你三番两次坏朕的事,别以为朕什么也不知道!”皇帝躬身撑在食案边缘,面色沉郁,“方才那十余位女子皆是新入宫的秀女,仍是处子之身,今日朕任你挑选,只要你把叶妙蘅还给朕,你背后犯上作乱的一切举动朕都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立你的骨肉为太子,将来承继朕的皇位。”
一席话掷地有声,萧玄霖眼神了然,浅浅弯唇:“若臣弟不答应呢?”
他已做出这样的让步,把所有好处摆到萧玄霖面前,萧玄霖竟还敢不答应!
“那就别想走出这御殿!”皇帝愤然拂袖,将食案上精致的肴馔皆掼到地砖上。
听到信号,总管太监忙领着一众禁卫入内,数十名禁卫军抽出腰刀对着食案方向。
皇帝唇角兴奋扬起:“朕的好弟弟,朕知道你不甘心,可惜朕从小便是太子,江山与美人本就属于朕。你千不该万不该和朕争抢,现在回头,你还是风光无限的护国将军,否则,朕定叫你血洒大内!”
“皇兄要臣弟的命,母后知道吗?”萧玄霖放下帕子,略低头,将面具重新戴上。
御殿深深,日光照不到他们所在的席位,宫灯跳跃着,无声打破这短暂的寂静。
“手心手背都是肉,朕也是手心里的一个。”皇帝没正面回应,却也道出一直以来的事实。
除了降旨赐婚一事,其余的事她都是向着皇帝,就连赐婚,也是在萧玄霖逼迫下,无奈为之。
萧玄霖扶了扶额角,似乎有些神志不清:“皇兄在酒里下了毒?不管臣弟答不答应,今日都走不出御殿吧,皇兄就这般恨臣弟?”
“便让你死个明白好了。”皇帝倾身靠近萧玄霖,声音压得极低,“其实想让你与秀女诞下皇嗣,承继皇位的,是母后。不过,现在不需要了。昨日珍妃已有孕,朕的身子已然无碍。只是,当年毒害朕的人似是受柳氏指使,所以朕不会放过叶妙蘅。你不是喜欢她么,便在九泉之下好好看着朕如何折磨她好了!”
静静听他说完,萧玄霖忽而站起身来,朗声道:“皇兄不能有嗣,欺瞒朝臣百姓数年,如今为稳固地位,还要先行一步毒害臣弟。”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朝禁卫军们道:“幸而太后和齐王明察秋毫,揭穿皇帝与珍妃设计秽乱宫闱,意图混淆皇室血脉一事。皇帝为保帝位,枉顾国法与论理,尔等还不拿下?!”
他话刚出口,皇帝就面色大变,恼羞成怒反驳:“你胡说什么?珍妃腹中骨肉是朕的!”
说完这一句,他脸上彻底失了血色,一切都是萧玄霖的阴谋!
总管太监亲手将匕首横在皇帝颈侧,太后和齐王从殿后走出来,皇帝才真正感到大势已去。
萧玄霖杯中的毒,是他命总管太监下的,他的心腹怎么成了萧玄霖的人?萧玄霖是何时知道他身有隐疾的?
一定是母后,表面上安抚他,实际上从母后给萧玄霖赐婚那日起,就已经打算让萧玄霖取而代之了!
宫内形势瞬息万变,宫外也多了不少手持刀兵巡逻的侍卫。
叶妙蘅眼皮跳个不停,在屋子里坐立不安,还闷得慌,便在廊下来回踱步,想快些打听到宫里的消息。
临近申时,日光斜斜移到天边去,夜幕渐渐拉近,却还是没有消息。
南亭不在,何管家也找不见人。
叶妙蘅想着,再等半个时辰,若还不见将军回来,她便入宫求见皇帝。
思量间,何管家拄着拐杖快步进来,跌跌撞撞的,好几回险些摔倒。
“夫人,大事不好,老奴送您去安全的地方。”何管家过来,招呼香茞收拾两身衣物,带上值钱的东西,赶紧走。
听说何管家曾上过沙场,那腿便是在战场上伤的,他什么事没见过?这是叶妙蘅入府以来,第一次见他这样六神无主。
“将军呢?”叶妙蘅朝院门处望望,那里只有两名身着便服的护卫,并无旁人。
她悬了一天的心,倏而沉到谷底。
“皇帝和齐王设下埋伏,将军事败,已被扣在大内。”何管家抹了抹脑门的汗,“将军说过,若情势不对,便赶紧送夫人离京,走得远远的,勿要被将军牵连。”
何管家的嗓音几乎哽咽:“耽搁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