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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熟悉(三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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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茞出去后,偌大的寝屋静谧得让人发慌。
夜风携花香拂过面颊,微乱的发丝擦在颊边,将军越是平静,叶妙蘅越觉无地自容。
终于,她抵不过他的注视,稍稍敛起睫羽,垂眸举步:“将军可用过晚膳了?我替将军倒杯水。”
她步子迈得不大,却走得匆匆。
说话间,便要从将军身侧绕出去。
岂料,将军忽而展臂,长臂横在身前,挡住她去路。
叶妙蘅急急驻足,才不至于撞上他手臂。
“将军若要问罪,我也无从辩解。”叶妙蘅仰面望他,微敞的领口隐约露出的美人骨,将她修长的颈修饰得越发惹人怜。
可她说出的话,倔强又决绝:“若将军要写和离书,妙蘅愿亲手替将军磨墨。”
眼前女子看似柔弱,行事却孤注一掷,不计后果,撞上南墙也不会回头。
萧玄霖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子,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放不了手。
他攥了攥指骨,终是揽住那束着鹅黄绦带,不盈一握的细腰,单手将她环入臂弯,沉声问:“不是要与我联手么?这便放弃了?”
说着,他平静的语气又泄露出一丝愠怒,冰冷的金累丝面具抵在她秀挺的鼻尖。
霸道的气息拂在她唇畔、脸颊:“对皇帝那番目挑心招,倒不见你用在为夫身上。”
直到此刻,将军心头怒意仍不能全然消解,恐怕极少一部分是因为她。
更多的愤怒,或许来源于她这张与他心上人相似的脸。
她顶着这张脸,在皇帝怀中说着虚情假意的话,才是最刺痛他的吧?
“将军既这般在意她,便不该拦我。”叶妙蘅受伤的那条手臂不敢太用力,只虚虚搭在他襟前,“若今日按照我的计划来,所有人都会知道皇帝如何强掳将军发妻,将军冲冠一怒为红颜,哪怕是谋朝篡位,也不是没有先例。将军能如愿夺回她不说,还能得天下百姓赞一句血性。”
把自己那点算计明明白白说出来,叶妙蘅倒是不慌了。
对上他惊怒的眼眸,叶妙蘅索性将手指抬至他脸侧,纤柔指腹描摹着他面具的轮廓,含笑问:“不知她是宫里哪位贵人,既与我生得有几分像,或许将军也可拿我去与皇帝交换。”
将军不想当乱臣贼子,那些恩情,她换个法子回报,似乎也不错。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以皇帝目前对她的惦念,兴许能同意。
她也倦了,那样的目挑神媚之态,她无心做第二次。
不如直截了当,在皇帝最不设防的时候,杀了他。
到时,能最名正言顺继承这江山的,该是瑞王萧玄霖。
只是不知,正闲云野鹤的萧玄霖,喜不喜欢她这份临别厚赠?
她秋水横波的一双含情目,仍是那样好看,却又似少了些什么。
有什么光彩正黯淡下去,萧玄霖看不透她在想什么,却隐隐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厌弃。
其实宫里何尝有他惦记的贵人?这世间也并没有谁,让他愿意拿她去交换。
她那些胡乱的猜测,他从来只觉好笑。
可直到今日,直到亲眼看到她被皇帝拥在怀中,他心口剧痛,又嫉妒得发狂之时,萧玄霖才明白。
若皇帝真将他放在心上的女子抢了去,他绝不会蛰伏,只会不计一切,雷霆手段夺回来。
而此时此刻,这谎话连篇,却能镂心刻骨的女子,正依在他怀中。
萧玄霖浑身冷意悄然冰释,松开她腰肢,瞥一眼她臂上的伤,正身道:“倒不必急着要和离书,且再等些时日。夫人有青云之志,自不会长长久久束缚在这小小的将军府。”
听到这席话,叶妙蘅只当他是嘲讽。
发生今日的事之后,将军对她说出怎样的话,也是应当。
用罢晚膳,将军仍未回书房,而是吩咐南亭将他未读完的书卷搬过来。
将军霸占着她惯常倚着的贵妃榻,叶妙蘅便坐到书案后,以笔墨静心。
写下两页大字,心虚平复下来。
再回想将军说的话,叶妙蘅忍不住弯弯唇角。
醒来时,她对香茞说,这座将军府不是她想不想留,而是将军还肯不肯让她留下。
果然,将军已做好打算,过些日子,她就该给他心上之人腾位置了吧。
叶家、皇宫、将军府,都曾是她的家,又没有哪一处真正能容她安身。
叶妙蘅想到不知身在何处的萧玄霖。
他们一个被封为祥瑞,一个被批为祸水,命格迥异,竟是殊途同归,皆是漂泊无依的命。
望着楹窗上的花纹失神半晌,叶妙蘅忽而想起一事。
她还欠北疆城里的小姑娘一幅画呢。
思及此,她望着贵妃榻上手持书卷,长身斜倚的男人,摊开宣纸,重新提笔。
先帝故去前,她和其他公主一起,跟着侍讲女官学过几年书画。
女官知她不是真公主,却未区别对待,教得用心。
平日里,其他公主时常聚在一起玩乐,少有人找她,她便比旁人多了好些时间去用功。
那两年,她课业并不显山露水,在一众公主中只是平常。
可她真正的水平,只给女官看过,女官眼中有惊艳,却再三叮嘱,叫她莫要在公主们面前显露。
时至今日,也少有人知,她于丹青一道颇有所得。
或许,一朝隐姓埋名,还能靠卖书画糊口。
落笔时,她便不再胡思乱想,而是全副心神都放在她要画的人身上。
不出半个时辰,男子的身影便跃然纸上。
可画完之后,叶妙蘅手中湖笔,久久忘记放下。
她看看画中男子,再看看贵妃榻上看书的人,那种怪异的熟悉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画像中的男子,脸上金累丝面具熟悉又神秘。
放下湖笔,叶妙蘅鬼使神差抬手,纤手横在画像前,挡住部分视野,正好遮住那面具。
他的眼型,下颌的弧度,甚至手中握着的兵书,无数的细节汇聚在一处。
叶妙蘅心口微震,脑中莫名浮现出一道身影。
离开后再未现身过,她却醒时梦里常常能感觉到他存在的人,萧玄霖。
这念头太过荒谬,叶妙蘅颤然收回手,抬眸望向贵妃榻,正好对上将军望过来的视线。
“在想什么?”将军觉得她神情有些异样。
“没什么。”叶妙蘅克制着心中疯狂生长的念头,垂眸应,“北疆城里,有位小姑娘很崇拜将军,我曾答应替她画一幅将军的画像,只怕未能画出将军威严,不知将军可否允我把这幅画寄给她?”
北疆城的小姑娘,萧玄霖想起来了,在那北疆城上,他险些把那小姑娘吓哭,叶妙蘅便是拿这话哄人的。
没想到,她会把这样小的事也记在心上。
不知今日在梅林间的阁楼外,她又想起过什么?
将军合上书卷,拂了拂衣摆,起身道:“我看看。”
“许久未曾动笔,让将军见笑了。”叶妙蘅侧开身形,让出位置。
嘴里说出自谦之词,实则她眉眼间洋溢着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自信。
未看画作,从她神情细微变化上,萧玄霖便知,丹青是她擅长的事。
目光移至画纸上,萧玄霖望着画中人,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画作会出自她的手。
“画得极好,只是夫人未免太过低调,为夫从前倒没听人说起夫人擅画。”将军侧过身,面朝她,“一副画像罢了,夫人既答应了旁人,明日便吩咐何管家寄出去。”
叶妙蘅莞尔,并不出言解释,略福身道:“多谢将军。”
离得这般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惯常熏衣所用的冷香,与萧玄霖身上的檀香并不相同。
且他嗓音低沉,声线与萧玄霖差别很大,再怎么伪装,声音总是变不了的。
理智暗暗说服她,可叶妙蘅望着他脸上的面具,怎么也克制不住那蔓延在心口的猜测。
“夜深了,今夜将军可要宿在此处?”叶妙蘅状若无意凝着他的眼,实则不想错过他眼神的任何细微变化。
可即便她第一次开口要他留下,他眼神也平静得瞧不出一丝端倪。
“夫人还不死心么?”萧玄霖握住她手腕,似笑非笑睥着她。
他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这句不死心,听得叶妙蘅心口一颤,不知他说的是对于联手的提议不死心,还是对于摘下他的面具不死心。
似乎她要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无所遁形。
他也是男子,面对与心上人相像的女子,叶妙蘅不信他总能这样冷静。
萧玄霖松开她的手,轻哂:“夫人的心计手段,还是莫要用在为夫身上的好,只会徒劳无功。”
言毕,他转身便要走。
叶妙蘅没想到,他竟比她想象中更冷静。
“将军,别走。”叶妙蘅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嗓音低柔。
男子身量高,腰身虽窄,却有种劲瘦的力量感。
叶妙蘅双臂环住他,双手交叉在他身前,一面比划着,一面回忆着曾经环住萧玄霖的感觉。
未等她在心里比对完,交叠在他玉带钩处的纤指,已被他一根一根掰开:“你只是与她生得像,却终究不是她。”
她是他要护着的人,他不要她自轻自贱,来日方长,总能走到她心甘情愿的一日。
将军大步而出,卷扬的衣摆显出果决凉薄。
暗夜的风灌进来,她屏息一瞬,又垂下眼眸细细思量。
叶妙蘅双臂圈成方才的弧度,隔空比划着那腰身,只觉他二人身量比例也相似。
可是否完全一致,她也不能断言。
可惜将军软硬不吃,否则只消摘下他面具,一切便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