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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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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有些密,地上已积着薄薄一层。
银装素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帐外银铃清越,帐中炭火熏暖。
味道却不好闻,满是清苦的药味,萧玄霖屏息一瞬,忆起那沾染他袍袖的浅香。
香茞刚要起身,被萧玄霖示意,又坐回去继续煎药。
长身立于屏风外,萧玄霖闻到些许安神香的气息,目光透过屏风,落在榻边金狻猊香炉上,若有所思。
低垂的软帐里头,传来声声柔弱可怜的呓语:“母妃,母妃……等等妙妙。”
这是想她母妃了?
“卿宁在北狄时,时常想念太妃?”萧玄霖话音出口,方觉自己问了句废话。
她自幼不曾与太妃分开,哪会不想?
便是他,幼时也曾天真地想过母后,只是后来想通一些事,便看得淡了。
香茞扇了扇炉火,脸庞被火光映得红红的,语气不算和善应:“岂能不想?公主在北狄熬过那每一日,没倒下去,都是为了太妃在宫里能过得好,等她回去。可是……”
“可是那王嬷嬷,想灌公主喝毒药,还说太妃已染风寒死了,在黄泉路上等着公主。”香茞抹了一把泪,梗着脖子,“公主逃出来,必是想问清太妃究竟是死是活,可殿下这般,她不敢开口。”
听到此处,萧玄霖想起拂开她时,她的欲言又止。
原来不止是因为怕,想挽留他,她是真的有事想问他。
那柳太妃,他从前在宫宴上见过,这两年没再参加宫宴,也没特意打听,确实不甚清楚。
太妃不曾诞下皇嗣,若真的病逝,多半也是无声无息葬入先帝后妃陵寝,并不会大操大办。
母后敢派人赐她毒药,想必弄死后宫里一位无依无靠的太妃并不难。
萧玄霖以为,柳太妃多半已不在人世。
他没提关于太妃的事,而是凝着屏风上兰蕙禽鸟的绣纹,负手而立问:“卿宁在北狄过得很不好?她是大晋的公主,听闻颇得老北狄王恩宠。”
否则,她也不能促成北狄收兵,与大晋合开榷场。
药汁熬好了,香茞拿湿帕覆上陶柄,小心翼翼把药罐取下来,徐徐倒入药碗中。
她捧着药碗,才顾上回禀:“恩宠?殿下猜猜,公主为何没有子嗣?方才太医可曾禀告殿下,公主玉体何以亏损严重?”
萧玄霖默然不语,这样的事,太医犯不着特意来禀报他。
香茞默然垂首,绕过屏风,将药碗放到小几上。
也不避讳他,当即撩开软帐,露出帐中堆云砌玉的佳人。
萧玄霖下意识避开视线。
调转足尖欲走开,却听里头香茞问:“趁公主未醒,殿下大可进来瞧瞧,看公主这几年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此话落在萧玄霖耳中,隐隐有挑衅嘲讽之意。
你知道她一个弱女子,为了大晋安宁,付出过什么吗?
你连看都不敢看一眼,跟大晋那些百无一用的文武大臣一样,都是懦夫!
蓦地,萧玄霖顿住脚步。
走进屏风内,香茞已将叶妙蘅寝衣衣袖轻轻推至上臂。
叶妙蘅不安地动了动,额角满是细汗,呓语时,恐慌又焦急。
摇曳的烛光里,萧玄霖瞧得分明,她纤白的肌肤上布着几处指痕。
“还有这里。”香茞略躬身,将叶妙蘅颈下珠扣解开两粒,敞开的一片前襟往下拉拉,露出漂亮的美人骨和桃红色心衣上缘。
佳人靡颜腻理,美人骨下一寸,靠近心口的位置,却有一处陈旧丑陋的伤痕。
不大,似被尖尖的利器刺出来的。
在她匀腻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像是一幅赏心悦目的仕女图,被人拿剪子戳了个窟窿。
萧玄霖目光微紧,未语。
香茞背对着他,并未去端量他此刻是怎样的神情。
像照顾一件易碎的玉瓷,她小心替叶妙蘅扣上珠扣,语气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这处是二王子意图不轨,公主为逼退他,自己刺的。那指印,除了手臂上,腰上也有,是前两日离开王庭前,新任北狄王抓出来的。”
“他垂涎公主三年,也知无人会替公主撑腰,那日若非殿下碰巧来找公主,便叫他得逞了。他对公主放言,会向圣上求娶公主,让公主循北狄之礼,父死子继,做他的新王后。”
新的北狄王,乃老北狄王第三子,素以骁勇著称。
萧玄霖长指紧紧捏着腕间佛珠,目光也落在那漆亮的佛珠上,低问:“她为何不说?”
“向谁说去?说了,好让皇帝快些把她送给那狗男人,公主连回去的希望都没有了吗?”
香茞反问。
说完,她没等萧玄霖回应,也不再压低声音。
伸手轻推叶妙蘅肩膀,替她拭着额角的汗,唤道:“公主,醒醒,吃了药再睡。”
叶妙蘅烧得迷迷糊糊,被香茞扶着半倚在软枕上,就着她的手吃药。
可是药太苦,她强忍着,乖巧地吃药。
饮两口,仍是忍不住侧过身,拿帕子掩唇,呛咳了几声。
“去取些蜜饯。”萧玄霖开口。
叶妙蘅这才发现他的存在,猛然抬首,对上他复杂深邃的眼:“皇兄?”
她下意识将腰间衾被往上拉拉,拢在肩头。
这般规矩知礼的模样,仿佛先前扑入他袍袖间,环住他腰身的,不是她。
香茞也错愕,看看药碗,又看看萧玄霖:“可药快凉了。”
“本王来。”萧玄霖长腿迈近一步,接过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