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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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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了两回帖子,参加赏花宴后,往将军府递帖子的人便多起来。
自然不是请将军的,清一色是请她这位将军夫人。
叶妙蘅倒也不学将军深居简出,半数都会赴宴。
甚至在将军府也摆了一回小宴,连叶家的人也一并请了来。
“将军待你是真好,竟随你这般胡闹。”头一回来女儿寝屋,柳氏打量着四下的陈设,眼角也带着笑意。
“他比我大许多,自然纵着我些。”叶妙蘅望一眼烟霭澹澹的博山炉,挽住柳氏手臂,“阿娘不也为女儿高兴么?”
母女俩又说了些私房话,柳氏的语速明显慢下来,眼神也变得呆滞。
连叶妙蘅好一阵没接话,她也不曾察觉。
叶妙蘅心知那特制的香料起了作用,望着柳氏,倾身低问:“阿娘,当初太后为何罚您去浣衣局?”
柳氏眼神茫然,缓缓道:“我救了小方子,小方子死了。”
小方子?叶妙蘅细细回忆,想起汀竹也曾提到小方子。
“小方子是谁害死的?”叶妙蘅语调轻缓,低低问。
香茞守在院门外,院内只她二人,寂静一片。
“小方子下毒,陛下绝嗣。”柳氏顿了顿,似想起什么不好的事,眼神微微波动,“太后震怒。”
叶妙蘅闻之大惊,她终于明白,太后和皇帝将阿娘丢去浣衣局受苦,阿娘为何什么也不敢说。
若她说出来,才是必死无疑,绝不可能踏出皇宫。
而太后是觉得折磨她们还不够,才会让她们母女活着走出宫门吧?
阿娘曾救过小方子,后来小方子给皇帝下了绝嗣的药,命丧黄泉。太后和皇帝迁怒之下,应当也是恨毒了阿娘的。
如此一来,叶妙蘅也能想通,为何皇帝表现出喜欢她,却又像是有深仇大恨,执意要毁掉她。
她唯一还想不通的是,太后既如此恨她们母女,又怎会降旨为她和护国将军赐婚,给她一个这么强有力的依仗?
除非,将军手中有太后的把柄,叫太后宁愿违背皇帝的意愿,也要让将军如意。
可那把柄会是什么呢?叶妙蘅便不得而知。
再度望望香案上的博山炉,叶妙蘅唇瓣轻抿,她是决计不敢用这法子去向将军套话的。
至于美人计,也并不太管用。
这些时日,将军并未踏足她这里。
书房那晚片刻的失态,时时在记忆中嘲讽她不自量力。
她只顾着想心事,却不知寝屋北窗外,一道玄青身影端身立于花窗侧,眸光深邃难测。
宾客并不需要她招呼,宴席散尽,叶妙蘅仍觉身心疲累。
沐洗过后,伏在贵妃榻上懒得动,半睡半醒间,叶妙蘅听到脚步声进来,只当是香茞收拾妥当,进来催她入睡的。
“先替我揉揉后腰,酸疼得很。”叶妙蘅眼皮未抬,姿态倦懒地似一只贪眠的猫。
自打进了将军府,她吃用之物,皆是精挑细选最适合她体质的。
她只当将军与她喜好一致,却不知那是萧玄霖特意吩咐何管家处处费心。
日常吃食外,还有她每日晚膳那道汤品,于她的身体大有益处。
叶妙蘅心里谋算着许多事,却未留意到这些细节。
而香茞,更擅长的是使毒保命,药膳一道并不精通。
再者,夫人进了将军府,衣食无忧,再不必过担惊受怕的日子,身子一日日好起来,乃情理之中的事。
对此,香茞看在眼中,并未特意指出。
温养些时日,她的身子比刚回大晋时,不知好了多少,面色也红润许多。
这会子,叶妙蘅身穿莲红细绫寝衣,侧身伏在贵妃榻上,身形婉曼,丰姿冶丽。
萧玄霖顿足,打量一眼,脑中闪过初见时她瘦骨伶仃的模样。
似沐洗过不久,屋里有看不见的氲着湿气的浅香。
寝衣衣料柔软,宽敞的袖口顺着她小臂滑落,重蕊花瓣似地堆叠在她肘间。
白皙透绯的脸颊,枕在纤柔如雪的小臂,墨云似的发随意散在软枕上,微弯的颈优雅而妩媚。
萧玄霖整整袖口,坐到她身侧,长指落在她后腰处,按揉了两下。
“咝,疼。”叶妙蘅嗓音又柔又委屈,娇声斥,“香茞你……”
从前腰疼,都是香茞替她按的,今日哪里怪怪的。
话未说完,她睁开眼,余光瞥见熟悉的金累丝面具,叶妙蘅彻底惊醒:“将军?”
她下意识蜷起双腿,手肘撑在软枕上,支起上身,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仪容,语气却故作镇定:“将军有何事吩咐?”
瞧出她在紧张,萧玄霖眉峰微动:“夫人该不会忘了,这也是我的寝屋?”
言毕,他不顾叶妙蘅惊诧的眼神,自顾自起身,朝屏风后走去。
借着屏风遮挡,他弯起唇角,朝外头迟迟不肯进来的人吩咐:“过来,替我宽衣。”
几日不曾踏足,今夜却忽而要与她同床共枕,叶妙蘅细细思量,想不出这几日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倒是听几位高门女眷说起,太后近来睡眠不好,时常梦魇,精神有些不济。
可这样的事,应当不是将军会注意到的。
思来想去,叶妙蘅只能想到一个缘由。
她趿拉着寝鞋,款款行至屏风侧,望着里头身姿颀俊的男子:“将军想通了,确定要帮我?”
萧玄霖也没真等她动手,而是自己解下外衣,仅着单薄中衣,坐到榻边:“我只是来告诉夫人,明日浴佛节入宫面见太后,夫人记得三思而行。”
“将军是劝我收手的意思?”叶妙蘅笑笑,走到榻边,仿佛什么也不在乎,躬身从他身侧爬进榻中,望着他端直的背影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将军请回,我不会连累将军,将军也莫要坏我的事。”
言尽于此,萧玄霖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他侧身吹熄灯烛,放下绣帐,躺到外侧。
话说到这份儿上,叶妙蘅没想到他竟不走,难道,她误会他的意思了?
“将军。”叶妙蘅轻唤,想问问他究竟要帮她,还是阻止她。
话刚出口,那人忽而侧身,将她按在枕上,堵住她的唇。
灯烛被他吹灭,帐内一片晦暗,只能听见彼此气息纠缠的气音。
叶妙蘅推推他,力道并不重,将军顺势放开,幽深的眼睥着她:“若再多话,当心弄巧成拙。”
不知为何,他这话,无端叫她生出有恃无恐的气势。
仿佛内心深处笃定,他只是看起来不近人情,实则和萧玄霖一样,面冷心热,不会真正伤害她。
这莫名的直觉,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勇气。
黑暗中,叶妙蘅忽而抬手,触上他日夜戴着的面具。
他身上,偶尔让她察觉到的熟悉感,实在古怪。
思来想去,她更愿意相信自己。
现下是夜里,她倒是要摸摸看,他的脸是不是真如他所说,烧得不能示人。
纤手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面具,叶妙蘅正欲摘下,却被将军眼明手快扣住手腕。
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缘故,将军力气极大,叶妙蘅只觉腕骨几乎要被他捏碎了。
“疼。”她惊呼出声。
分明感受到他的怒气,可他竟没追究。
而是放开她手腕,撩开绣帐,披衣而出。
走出屏风前,叶妙蘅隔着晃动的绣帐,听到他克制着怒意沉声告诫:“明日入宫,离皇帝远些。”
离皇帝远些么?先前她也是这样想的。
可这回,若皇帝偏要来招惹她,她却是另有计较。
夜里惊醒,叶妙蘅摸出枕下的木兰色衣料,攥在掌心。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仇恨逼疯了,只有看到恶有恶报,她才能真正摆脱那些梦魇。
浴佛节这日,宫墙外停着好些马车,皆是有幸被太后请来听禅的高门女眷,叶妙蘅也在其中。
寿安郡主过来攀谈,语气甚是熟稔。
她与叶承槐的婚期定下来了,在五月间。
叶妙蘅觉着她过于殷勤,叫人不适应,便寻个机会,与陈国公府的女眷一道入了宫。
皇觉寺主持亲自入宫讲经,听者甚众,个个一脸虔诚。
唯有叶妙蘅,眼神显得漫不经心。
这位被大晋百姓奉若神明的人,曾亲口说她是祸水命格,听他讲经,叶妙蘅并不觉得是多荣幸的事。
神思游离间,她想到萧玄霖。
不得不说,萧玄霖并不像一心向佛之人。
眼下行走天地间,他又是以怎样的身份待人,仍是一身僧袍吗?
午膳用的是斋菜,御膳房向来食不厌精,样样赏心悦目。
用罢斋饭,叶妙蘅与陈芷馨几人去御花园中赏景,路过梅园时,她不知不觉驻足。
“瞧什么呢?”陈芷馨顺着她目光望过去,好奇问。
“陪我去梅园走走?”叶妙蘅目光越过梅枝,望向梅林深处的阁楼。
飞檐翘角,琉璃熠熠,与萧玄霖在阁楼中对坐品茶的情形,恍如隔世。
到如今,那个疑问仍盘桓在心头,可能永远得不到答案。
陈芷馨望望披上新绿的梅林,不太想去:“花都谢了,有什么可看的?我去前头牡丹园等你!”
言毕,便循着笑声的方向追去。
而叶妙蘅,沿着记忆中的小径,一步一步朝阁楼方向走去。
那晚花林深深,瞧不清前路,印象中蜿蜒曲折绕了好一会子才到。
眼下春光正盛,不多时,便已走到阁楼外。
叶妙蘅没进去,而是仰面望向二楼檐下悬着的,那盏曾亮如明月的宫灯,微微失神。
萧玄霖,那淮阳侯世子冯时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