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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心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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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至书房外,叶妙蘅回想着这一路的景致,在侧身环顾书房所在的院子,陷入片刻沉思。
将军府处处宽敞,却似乎无人用心打理,与旁的高门大户相较,显得过于冷清。
即便将军性子孤冷,总还有何管家会费心添置花木。
实际上,眼前将军常待着的院落,也只一株樟树立在甬道右侧,并无半点讲究的陈设。
而这株樟树,主干粗壮,枝叶繁茂,看起来年头不短,应是上一位主人留下的。
叶妙蘅立在廊下,望着樟树浓郁的树冠,想起她只短短住了些时日,全未费心思的公主府。
眼前这座将军府,将军似乎也没打算长住。
书房里的掌着灯,屋里有人低语,似是南亭在里面禀事,叶妙蘅手提食盒,在廊下等,并未特意偷听。
忽而,屋里南亭的声音拔高许多:“属下就知道,有了夫人,主子便再不会离开此地!”
倒不是留下来有多不好,南亭只是没想到,主子看起来那般凉薄之人,连太后和皇帝也留不住他,却被一位需要依靠他的弱女子绊住脚步。
他只怕主子不是心生恻隐,而是动情不自知。
主子拧眉,显然是不认同他的话。
南亭正待再说什么,却见主子抬手制止。
萧玄霖朝门外望一眼,不假思索拿起案头金累丝面具,冲南亭道:“做好我吩咐的事,退下吧。”
因被白日里马车中的动静刺激到,南亭心里存着事,才放松警惕。
这会子察觉到外头有人,惊出一身冷汗。
幸好他没多说什么,应当不会坏了主子的事。
“是,属下绝不辜负主子所托。”南亭抱拳。
既然主子要留下,有些事自然宜早不宜迟。
门扇打开时,叶妙蘅面色镇定,内心却仍波澜起伏。
她猜得竟没错,将军原是打算离开的。
可南亭说,将军是为她才留下,叶妙蘅总觉得这话背后有她不知道的深意。
越是去想,心绪越是纷杂紊乱,理也理不清。
“夫人入夜而来,是想清楚了?”将军一手虚虚扶着侧脸面具,指尖轻扣金丝纹路,目光往她手中食盒落了落,又移至她薄施粉黛的脸庞。
她来之前,似乎特意修饰过,细细的眉,丰润的唇,无一不精致。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将军当算不上她喜欢的人,至少不是女子对男子的那种思慕。
可她今夜,又明显是带着目的而来。
答案在他意料之中,萧玄霖应当高兴,心里却生不出一丝欢喜,甚至有隐忍的愤怒。
为了报仇,为了拉将军做盟友,她不惜献上自己。
她的心里,似乎只有算计。
看不清他神情,叶妙蘅只好盯着他的眼眸。
他看着她的眼神晦涩难辨,叶妙蘅对南亭的话更是疑惑。
上前几步,将食盒放在案头,叶妙蘅双手轻握提手,忍不住问:“将军当真是为我留下么?”
她果然听见了南亭的话。
萧玄霖坐直身形:“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将军先趁热把药吃了。”叶妙蘅在他的逼视中,反而镇定下来。
略垂眸,打开盒盖,叶妙蘅看到里头微漾的“药汁”,迟疑一瞬。
继而,她双手捧出药碗,奉至将军面前:“药是我特意吩咐香茞去找何管家取的,不知是什么药方熬出来的,竟无一丝杂色,澄亮如水。”
萧玄霖望望那碗“药汁”,唇线不自觉抿起。
成亲后,何管家有更多事要忙,这“煎药”的差事是越来越敷衍了。
面对这样一碗清水,想来如何诡辩她也不会信。
视线从药碗移开,径直迎上她似笑非笑的试探,萧玄霖索性不辩解,而是顺势接过药碗,当着叶妙蘅的面,将碗中“药汁”悉数倒入青铜花觚。
“将军这是何意?”叶妙蘅眉峰微挑,目光一错不错追随着他,理直气壮到近乎逼问。
“夫人既已猜到,为夫又何必为难自己硬喝下去?”萧玄霖将药碗放回食盒,扣上盒盖,腰身一侧,立在她面前。
他站得离她极近,玄青衣料贴着她堆纱裙摆。
如此近的距离,让叶妙蘅深感不适。
她本能地后退一步,却被他长臂揽住后腰,扣入怀中,离得更近。
浅浅吸一口气,叶妙蘅镇定下来,故作赧然,抬手轻触他心口位置:“将军骗得我好苦,南亭说将军是为我留下,其实是为她吧?只因我与她生得有几分相似,是不是?”
说话间,叶妙蘅大着胆子,握起他的手,放在她眉眼处。
她仰面望他:“我不介意当她的替身,也愿意助将军将她抢回身边,只是不知,将军愿不愿意与我联手?”
佳人眉眼如画,眼波流转间,眼瞳中倒映着的灯烛光亮,几乎要将人心火点燃。
萧玄霖心绪微微起伏,面上却是淡然。
指腹徐徐描过她眉弓,凝着她不掩野心的明灿的眼,萧玄霖轻嗤:“与你联手?你能做什么?”
稍稍琢磨她的话,萧玄霖便猜到,她竟以为将军心仪之人被皇帝抢走。
所以,她想与他联手,帮他夺回来?
“我有法子对付皇帝和太后,而将军只需助我一臂之力,江山与美人便都唾手可得。”叶妙蘅踮起足尖,涂着艳丽口脂的唇瓣凑至他未被面具遮住的下颌,轻轻一触便稍稍退开。
她温热的鼻息仿佛带着芝兰香,春风似地拂在他颈侧:“事成之后,妙蘅绝不纠缠,于将军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不知将军敢不敢应?”
便是心内惊涛骇浪,萧玄霖面上也丝毫不显,最熟悉他的人,才能透过他略紧绷的唇线辨出些许异样。
可在叶妙蘅心中,她不了解将军,也没有将他揣摩透彻的必要。
“夫人果然恨极了太后和皇帝,即便瑞王屡番救你,你也不会为了他放下仇恨?”将军捧着她的脸,审视着她。
她若良善可欺,不知已死了多少回,盟友罢了,叶妙蘅也没想过在将军心中留下多好的形象。
而萧玄霖,他本就不愿再见她,少一分厌恶,多一分厌恶,都无妨。
想到这里,她心口莫名抽疼了一下。
叶妙蘅笑意僵了僵,将思绪拉回:“放下?绝无可能。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如今,我只问将军敢不敢?”
给太后下毒之事,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实则她敬茶时细微的动作,他悉数瞧在眼里。
找心腹太医替太后看过,并不是立时要命的毒,却会扰人心智,叫人情绪不宁、日夜难安,不知不觉中衰败下去。
太医暂且配不出解药,他也并未告诉太后。
萧玄霖想过,若能化解她心中怨恨,让她心甘情愿拿出解药,是最好不过的。
可望着眼前女子,将她眸中炽盛的恨意映入眼帘,萧玄霖方知,难如登天。
“这般得天独厚的一张脸。”萧玄霖指腹摩挲着她娇嫩的脸颊,语气听不出喜怒,“却生的是铁石心肠。”
没人能打动她,她敬重的人,她感激的人,都不能。
他指骨薄茧擦过她肌肤,叶妙蘅心口窜起一阵凉意。
她唇瓣翕动,想要反驳。
话未出口,却被他狠狠堵在唇齿间。
将军比老北狄王更为霸道,只他身上没有让人难捱的气味,也不会让人惶恐不安,叶妙蘅闭上眼,并未躲闪。
他脸上的金累丝面具时而硌着她脸颊,不算很疼,却让人不适。
可与不爱的人亲近至此,她心底更不适,这一点点疼便显得微不足道。
若有来世,她希望能像馨儿一样,有底气去等一位两情相悦的郎君,彼此赤心相待。
想到她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叶妙蘅苦笑,不再奢望。
察觉到她的顺从却不专心,萧玄霖放开她,站直身形,忍不住说出一句违心的话:“为达目的,你倒是豁得出去。就不怕我要了你,再出卖你?”
将军是想说她于男女之事上,太过随意么?
叶妙蘅弯弯唇角,笑得越发妩媚,多少男子妻妾成群、左拥右抱,她怎就不能利用上苍所赐的这副皮囊,去实现那一点点野心?
“将军也不是外人口中光风霁月的大将军呀,只当我就是个不折手段、唯利是图之人好了。”叶妙蘅捏一方绢帕,仰面替他擦拭下颌处的唇痕,不在意地笑,“将军若真要告诉瑞王,我也无法,与其被太后和皇帝发落,我倒宁愿死在殿下手里。”
不知为何,最后这一句,深深触动到萧玄霖,扰得他心口微微震颤。
他攥住叶妙蘅手腕,止住她的动作,盯着她:“夫人最好不要意气用事。”
“若我有事,还请将军替我照顾我阿娘。”叶妙蘅挣开他的手,也不再问他答不答应联手。
不管将军同不同意,她已然出手,绝没有回头的道理。
而阿娘,想必看在萧玄霖面上,将军也不会置之不理。
至于阿娘与太后之间的秘密,她还得试探一二。
“香茞,我记得巫医婆婆曾试着配制一种香,可以短暂迷人心智,不知可成功了?”叶妙蘅侧首,冲正替她擦干头发的香茞低语。
“夫人要那东西做什么?”香茞疑惑,难不成是给将军用?
“那香婆婆放弃了,不过我后来偷偷改良,还找人试过,短暂迷惑人,问几句话倒可以。”香茞迟疑一瞬,继续道,“只是,若碰到心智真正坚定之人,未必管用。”
听出她的顾虑,叶妙蘅觑她一眼:“放心,不是用在将军身上,只要不会伤身就成。”
“保证不会!”香茞邀功似的,笑着补了一句,“甚至事后那人都不会记得自己说过些什么。”
“你个精灵鬼!”叶妙蘅抢过棉巾,含笑点了点她脑仁,“这两日悄悄备好,我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