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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反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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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她不喜欢叶府的情绪,表现得这般明显么?
石径蜿蜒,他步幅又大又快。
颠簸中,叶妙蘅下意识攥住他衣襟:“将军,我只是裙子湿了一点,自己能走的。”
再说,已经过了水榭能看到的视野,他也不必装给阿娘看了。
将军脚步微滞,又继续往前,低沉的语气颇为威严:“你是将军夫人,若穿着皱巴巴的裙子示人,为夫的脸面置于何地?”
是了,她是将军夫人,旁人因着他,待她极为礼遇,她确实也该顾及他的脸面。
虽然叶妙蘅不觉得这是什么丢脸的事,可既然将军在意,便只好由着他。
一路抱回马车,叶充等人诚惶诚恐在后头跟着相送,却被他步伐甩得远远的。
众人只当她受了多重的伤,需要请太医。
“妙妙伤到哪里了?”叶充着急问柳氏。
柳氏也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叶充笃定她最了解。
谁知,柳氏横着眉,似笑非笑应:“老爷竟也有关心女儿的一日。”
目睹将军抱走女儿的一幕,柳氏便知,将军年纪虽有些大,甚至可能生得丑,却是真真把女儿放在心尖上疼的。
她望着相貌儒俊,气度却远远不及女婿的叶充,心中只一个念头,女儿比她有福气,甚好。
将军位高权重,待妙妙又好,叶充这个当爹的再也没机会去插手女儿的事,柳氏有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望着叶充的眼神,再无一丝畏缩惶恐,脖颈微扬的姿态,呈现出叶充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气势。
叶充猛然惊觉,做过宠妃的柳氏,早已不是当年柔弱卑微的她,即便再回到他身边,她心里实则半分也瞧不上他。
“你这是什么语气?竟敢这般对我说话?!”叶充神情狰狞,扬起手几乎要打人。
尚存的三分理智告诫他,叶妙蘅今非昔比,柳氏也不是他轻易能打的。
宋太太拦着相劝,叶充便就此找了台阶下。
“妹妹最是温柔解语,老爷定是误会了。”宋太太还等着叶妙蘅帮着提拔她儿子,时时愿意卖柳氏一个好。
见叶充冷静些许,宋太太忙使使眼色,叫来一美婢,轻易把叶充哄走了。
坐到马车内,叶妙蘅摸摸衣裙,被湖水打湿的裙摆已被风吹得半干。
犹豫片刻,她终于下定决心,一面拉扯着皱巴巴的衣料,一面笑望着将军:“出嫁前,听说将军时常旧伤发作,身体很不好。可方才一路行来,我倒觉得,将军的体力好得很。”
她笑意未达眼底,眼神透着灵慧:“不知将军作何解释?”
此话她不是第一次问,萧玄霖明白,以她的性子,不探个究竟,势必不会罢休。
长指搭在腕间,一下一下极随意地拨动着手串,萧玄霖指尖停在那枚引人注意的东珠上,睥着她问:“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何要向你解释?”
他唇角扬起极浅的弧度,语气却有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想过将军会顾左右而言他,却没想到将军会这般反问。
眼前男子拨动手串的细微动作,与记忆中萧玄霖拨动佛珠时有相似之处。
叶妙蘅大半注意力还在那慢条斯理的动作上,一时来不及思考,迎上他锐利的眼锋,略窘迫应:“诚如将军所言,妙蘅是将军明媒正娶的妻子,妙蘅以为,此事我应当是问得的。”
说话间,她手中仍攥着裙摆衣料。
将军盯着她,神情莫辨,她心里没底,攥着衣料的指便不安地紧了紧。
“妻子?”萧玄霖咬嚼着这两个字,唇角愉悦扬起,周身迫人的气场也缓和。
正当叶妙蘅以为他会解释时,将军却忽而倾身,展臂握住她手腕,右手继而扯出她指间攥着的裙料。
撕拉一声裂帛声刮过她耳膜,像是一道紫电划破平静的碧空。
叶妙蘅睁大眼睛,惶然盯着将军,身体不受控地将脊背贴紧车壁。
见她如临大敌,将军将刚撕下那块裙料攥在长指间,坐姿端方:“湖水湿气重,恐伤夫人贵体,这裙子不能穿了,为夫再赔你一条。只不过……”
将军随意将那角衣料绕在修长的指骨,忽而抬眼瞥来:“有名无实的妻子,可管不得为夫的事。”
他的话很不客气,叶妙蘅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他的忌讳。
若再平白探究,或许是连萧玄霖出面,也未必能保全她的忌讳。
短短几日,心中像英雄一般敬重的人,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变得有血有肉。
应当是情理之中,叶妙蘅一时却有些难以接受。
车轮驶动的辘辘声中,香茞没听到什么异常。
南亭是习武之人,耳力向来好,听得清楚,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下车时,见到自家主子把夫人抱在怀中,遮得严实,他更是为自己的猜测耳热。
虽然将军与她想象中不同,可叶妙蘅经历了很多事,接受能力不差。
回到寝屋歇息片刻,她便开始认真思考起将军说的那句话。
将军的言外之意,她很清楚,若她想要解开疑惑,探究将军的秘密,必须先成为将军的人,真正站到他身边去。
她愿意吗?
将军气度不凡,又洁身自好,虽有些喜怒无常,可在外人眼中,他几乎完美到是文武百官中的一股清流。
这样的人,若换做她十五岁出嫁前,定是仰慕的。
如今,她那些缠绵的少女情思,似乎悉数被磨灭,对将军很难生出什么旖旎心思。
可世间有多少夫妻在一起是因为情爱?
至少,她与将军之间,有板上钉钉的婚姻,也有萧玄霖带来的信任。
“香茞,去问问何管家,将军的药可煎好了?”叶妙蘅起身,朝廊下吩咐。
琉璃中的灯花哔剥了一声,叶妙蘅提笔写了两行字,本是为了静心,可她心里想的却俱是风起云涌的事。
她希望将军有鸿鹄之志,如此一来,她二人正可联手。
有仇的报仇,有志的除奸佞、定江山。
“本将在一日,大晋绝不再委曲求全,便是再强的敌人来犯,也不和亲、不纳贡、不割地、不赔款。”将军对朝臣和北狄王说的话,言犹在耳。
若他坐上那个位置,大晋一定比现在好千百倍。
香茞来问时,何管家刚要回答没煎好,想起夫人似乎对将军的病起了疑心,怕夫人要亲自煎药,话到嘴边又改口:“药已煎好,正要给将军送过去。”
说话间,他赶紧把药草放进陶罐,又添了一碗水。
香茞明白夫人的意思,当即笑盈盈道:“何管家,可否把药交给奴婢?今日夫人想亲自给将军送药。”
亲自送药?那将军岂不是真要把这碗水喝了?
何管家皱皱眉,思量着对策。
香茞自然不会给他时间多想,立在门帘外,探头问:“何叔该不会是信不过夫人吧?”
“当然不是!”何管家心一横,背对着香茞,把“药汁”从陶罐中倒出来,还装作险些被烫到的模样。
小心翼翼把药碗放进食盒,这才抹着汗,将食盒提手递给香茞:“还烫着,记得提醒夫人别碰。”
他越是这样说,香茞越是好奇,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回去复命的路上,香茞才猛然想起一处关键。
“夫人,药拿来了。”香茞把食盒放到叶妙蘅面前,想了想,凑到她耳边,“将军的药素来由何管家亲手煎,从来不假手于人,可奴婢去了那煎药的屋子,并无时常煎药留下的草药味。奴婢以为,将军的病一定有猫腻。”
听她一说,叶妙蘅心如明镜。
这食盒里的药,多半是假。
而将军的伤病,自然也是假的。
他日日吃药,甚至还时常去叠翠山泡温泉养病,犯这样的欺君之罪,只是为了藏拙自保么?
还是如她所愿,将军暗地里另有谋划。
以将军今时今日的地位,心中有放不下的女子,却没去求娶。而那女子既与她有几分肖似,姿容应当不差。
不知那女子是已嫁了人,还是干脆就在后宫里?
叶妙蘅越想越心惊,又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
将军受萧玄霖所托,照拂她一二,还能说得通。可将军能改变最初的想法,娶她为妻,不惜与皇帝暗中反目,叶妙蘅一直觉得,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他二人的义气该如何深厚,才至于此?
若真如她所料,这一切便都能说得通了。
暖煦的夜风自楹窗外吹来,叶妙蘅拢拢吹在颊边的青丝,提起食盒,笑意温柔灵慧:“我自己去就好,不必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