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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折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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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恩,又得到许多赏赐,叶妙蘅无视皇帝的视线,落落大方与太后叙话。
眼见着太后的气色比从前差,上好的脂粉也挡不住她的疲态和心浮气躁,叶妙蘅眼睫微敛,藏起一闪而逝的得逞了然。
那茶里的东西,太后且慢慢消受去。
“你们新婚燕尔,哀家不便多留。过几日便是浴佛节,哀家请了皇觉寺的高僧来讲经,到时妙蘅早些来陪哀家说说话。”太后客套几句,便命严嬷嬷送他们出宫。
她并不敢多留二人,怕皇帝仍不死心,惹出什么不好看的来。
皇帝敛眸捧着茶盏,倒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可将军如来时一般握住她的手,领她走出敬慈宫时,叶妙蘅察觉到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牢牢锁住她,仿佛要将她锁进一出囚笼里。
叶妙蘅自然知晓那志在必得的视线来自何人。
想起那晚,险些被皇帝悄然圈禁在私宅,叶妙蘅眼中恨意骤浓,指骨也下意识蜷紧。
表面上,却挺直脊背,背影端丽妍雅。
将军步伐未改,余光瞥过交握的手,状若未觉。
直到出了宫门,再坐进同一辆马车,叶妙蘅的心绪才平复下来。
至少,面上已瞧不出异样。
“多谢将军。”叶妙蘅怀抱手炉,如玉的指抚在外壁繁复的如意纹上,柔声致谢。
“谢什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将军语气疏淡如常,仿佛方才紧紧握过她的手,只是错觉。
对此,叶妙蘅倒是不在意。可他的话,叫她再度响起已经离开的萧玄霖,陷入片刻失神。
她实在不懂,萧玄霖既已知晓她连写不好字也是骗人的,为何还要在离开之后,为她留此后路和倚仗?
“将军与瑞王殿下可还有联系?”叶妙蘅抬眸,灵秀的眼盛着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殷切。
这话她曾问过南亭,没想到还会再问他。
将军并未像南亭那般敷衍她,而是极浅地弯弯唇角,饶有兴致睥着她:“若我知晓殿下身在何处,夫人还想不想再见到他?”
若是今日之前,叶妙蘅的回答多半是不必。
而此刻,叶妙蘅清晰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个声音:“想。”
简单的一个字,艰涩地从喉间挤出来。
出于自保,她说过许多谎言。可谁能知晓,她心里也并不想叫人失望,尤其是屡屡救她于水火的人。
“可殿下并未说过,要不要再见夫人。”将军近乎绝情地打消她的念头。
话音刚落,她莹澈的眼眸倏而少了几许光彩。
将军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过于无情,哄人似的随口找补了一句:“若夫人坚持,我便帮你问问殿下的意思。”
叶妙蘅不傻,她听出其中安慰之意,明白是萧玄霖不愿见她。
怔愣一瞬,叶妙蘅摇摇头:“多谢将军好意,既然殿下不愿,便不必勉强。”
说完,她兴致缺缺垂下眼睫,盯着手炉上的如意纹失神。
手炉外壁色泽古朴,将她纤柔的指骨衬得如清玩美玉。
“公主的手好软好滑,跟我阿娘的一点也不一样。”脑中回响起一个稚嫩的嗓音,将军的思绪有一瞬被拉回北疆城。
孩童无心之语最是纯稚,而今握过她的手,方知非虚。
心中甚至更多一分沉甸甸的情绪,既牵起她的手,便绝不可轻易放开,叫她再被权势裹挟到泥沼中去。
若当初她并非公主,他也不是瑞王,一切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思绪流转间,萧玄霖不由自主去想,若当初母后派人取她性命,他未出手。
而是让她假死,他也不再回京……
忽而,将军心神一震,被自己荒谬的念头惊到。
他目光从她指尖移开,落在她发髻侧金镶玉步摇上。
步摇下垂着长长的几根珠串,粒粒皆是红豆大的珍珠,马车平稳驶动间,珠串一下一下轻擦过她腮边。
佳人螓首微垂,神情落寞,月容花貌仍丝毫不减,甚至越发惹人怜惜。
蓦地,萧玄霖有些明白,为何皇帝后宫佳丽如云,仍对她念念不忘。
“夫人当初为何不应承皇帝?”
叶妙蘅正想着心事,被他没头没尾的一句惊着,猛然抬首。
步摇下的珠串晃动不休,她秋水般灵秀的眼眸,不经意便有种欲说还休的缠绵韵致。
将军唇线微抿,隔着面具,显得有些拒人千里。
“以夫人的姿容和手段,便是想将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中也属易事。”不知自己出于何种心态,心绪越来越不受控,连说出的话也未加修饰。
话音落下,才深觉冒犯,将军别开脸:“你似乎很怕他。”
即便在宫里,即便我在你身边,你依然控制不住会怕他,你那些手段便只会用在我身上么?
萧玄霖知道自己心中的郁结好没道理。
甚至这般怨怼之后,他的心又没来由一沉。
叶妙蘅当真对皇帝巧言令色,正如当初对他一般,难道他就会觉得快意么?
他心中如何挣扎,叶妙蘅不知。
隔着面具,连他此刻神情也无从探究。
望着他侧脸,沉默一息,细细品之,叶妙蘅又觉得,乍听感到冒犯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将军说的没错,她是怕皇帝。
可她不是怕皇帝本人,而是像怕北狄王他们一样,那样志在必得的眼神和举动,醒时梦里都挥之不去。
思量间,叶妙蘅略显苍白的面色,渐渐缓和。
“多谢将军提点,往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叶妙蘅含笑道谢,语气轻柔诚挚。
萧玄霖已经离开,不可能管她一世。
而将军受人之托帮她一回两回,终究不是她真正的夫君,不会一直帮着她。
本来没想好如何对付皇帝,眼下她心间忽而豁然,她自己便是最好的利器。
提点?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将军面色一点一点变得阴沉。
以萧玄霖的身份帮过她许多,却很少听到她真诚地道一声谢,今日听到她一声又一声多谢,他又觉得,谢字像是一条边界,生与熟的边界。
叶妙蘅待将军,敬重而生分。
回门这日,叶家上下堆笑相迎,叶妙蘅从未想过有这样一日,她不需要做什么,便能受到这般高的礼遇。
而这一切,表面是将军带来的,实则皆因萧玄霖。
园中海棠开得正好,叶妙蘅挑中最艳丽的一支,抬手欲折。
哪只有人从身后伸出手,先她一步折下。
“将军。”叶妙蘅侧首唤。
“折花做什么?”将军将花枝递给她,背对着叶府赏花的其他人,轻问。
“给我阿娘插瓶用。”叶妙蘅莞尔应。
在悄悄打量他们的外人眼中,即便将军戴着面具,两人也是一对璧人。
正好叶充有事相求,便亲自来请将军去书房叙话,叶妙蘅状似亲昵推推他,又转身红着脸躲开去。
她挽着柳氏的手臂,说着私房话,却没往柳氏院子里去,而是往湖边去。
叶府是宋家置办的,宅子不算大,湖也不大,只是应景而凿。
最大的可取之处是,湖水引的是外头的活水。
走在青石小径上,柳氏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叶妙蘅:“妙妙,你与将军感情好,阿娘看着欢喜。可是,将军似乎整日戴着面具,成亲、回门戴着也便罢了,他平日里与你一起也戴着么?”
“阿娘,将军待我极好,您莫要替我操心了。”叶妙蘅含笑宽慰她。
可柳氏听不进去,叹息道:“娘怎么能不操心你?若将军生得相貌鄙陋,你们往后有了孩儿……”
说着,柳氏拿帕子掩住唇,有些说不下去了。
将军救了自家女儿,便是相貌鄙陋,她也不该出言嫌弃。
只是叫她心里完全没芥蒂,她也做不到,便只顾叹息。
叶妙蘅无奈摇摇头,想说她身子不好,或是她与将军清清白白不会有孩儿,可哪一件说出来,都是叫阿娘徒增伤感。
索性,她又咽回肚子里。
柳氏身子弱,先一步去水榭中歇脚。
叶妙蘅则立在滨水,覆着一层油绿青苔的石阶上,捏着将军替她折下的花枝,望着水中倒影凝思。
水中隐隐约约浮现出萧玄霖拨动珠串,审视她的身姿,叶妙蘅呼吸也不知不觉放缓。
随即,她闭上眼,整理纷乱的思绪。
再睁开时,只觉满目春和景明,前路清晰可期。
相见不如不见,她心里总会记得萧玄霖待她的好。
四下静谧,叶妙蘅摘下一朵海棠花,拈在指尖,稍稍提起裙裾,屈膝蹲在古朴的青石上,将娇艳的花朵轻轻放在湖面上。
萧玄霖头戴面具,立在假山石畔,看到的便是她裙裾委地,目送海棠花一朵一朵随涟漪飘远的情景。
原来那花不是插瓶用的,她为何连这样小的事也骗他?
他举步要去拆穿她,刚抬起足尖,便听见她又轻又细的嗓音传来:“萧玄霖,大恩不言谢,聊赠一枝春。”
春风吹皱湖面,一种快到抓不住的情愫惊掠心口。
佳人温言细语在耳畔回响,却掩盖不住他心跳微乱的节律。
萧玄霖第一次在心中承认,南亭说得没错,他留下,就是因为眼中这个人。
站起身来,裙摆比先前重些许,叶妙蘅垂眸一看,裙摆下缘不小心被湖水沾湿。
她赶忙退后几步,站到离湖水远些的地方,躬身去拧衣料上的水。
勉强拧到不滴水,衣料却皱巴巴的,她攥住衣料两遍扯扯,却抻不平。
“府中可还有替换衣裙?”将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叶妙蘅吃惊抬首:“将军何时来的?”
将军盯着她裙摆上皱巴巴的地方,等着她回话。
即便短暂住过些时日,叶妙蘅却从未当这里是她的家,出嫁那日起,便没想过会再回来住,自然什么也没留下。
她摇摇头:“马车里有,我叫香茞去取来。”
说着,便要往园中去。
擦肩而过时,将军忽而拉住她手臂。
不知是在生气她把自己弄得有些狼狈,还是因为叶充所求之事烦心。
他情绪似乎不太好,抓着她手臂的力道那样大,像极了萧玄霖最后一次抓着她的时候。
未及细想,叶妙蘅身子一轻,竟比将军躬身抱起来:“既不喜欢此地,便早些回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