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谢恩 ...
-
院中枝条舒展,鸟雀和鸣,天色尚早,叶妙蘅坐在仍有些陌生的妆奁前,挑选饰物。
透过菱花镜,瞧见两位婢女行至屏风侧,似要去里间收拾衾褥,叶妙蘅侧首唤住:“等等,你们在外头候着,这里有香茞收拾。”
“是。”婢女们从善如流退出去。
叶妙蘅朝门口望望,轻舒一口气。
“替我挑支步摇。”叶妙蘅吩咐香茞,自己则起身往屏风后去。
绣帐挽起,她一手撑在榻边,躬身去取枕下压着的衣料。
刚将衣料攥在手中,尚未站直身形,忽而听到身后一道低沉的嗓音:“夫人藏了什么?”
是将军。
叶妙蘅眼皮一跳,不假思索,将手中木兰色衣料往枕下塞去。
只一瞬,叶妙蘅反应过来,其实她不必掩藏,也无需向将军解释什么。
可已做出掩藏的动作,她便只能否认:“没什么。”
殊不知,萧玄霖匆匆一瞥间,已识得那衣料,便是她昨夜攥着入眠的。
他没上前察看,也不拆穿,语气疏冷如常,只是比昨夜多了一丝病气:“马车已备好,你我需入宫谢恩。”
谢恩的礼数,叶妙蘅自然知晓,正堂中她向太后敬了那盏茶之后,便一直等着再度面见太后。
“好。”叶妙蘅回身应,面上带着浅笑,似乎对入宫谢恩并不抗拒,“将军稍待。”
说着,便举步朝屏风外去,仪态从容秀雅。
“夫人心中不恨太后和皇帝?”戴着面具的萧玄霖稍稍侧身,挡住她去路,睥着她,“我以为你会不愿进宫。”
“恨?”叶妙蘅弯起唇角,娇艳的笑颜显得她越发娇柔无害。
她抬眸睇他,并未回答他的疑问,而是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将军的病似乎比昨日重些,不知平日里吃的什么药,今日可吃了?”
“老毛病了,不必在意。”萧玄霖觉得她话里有话,一时却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叶妙蘅心中确实有新的谋划,自从昨夜怀疑将军装病以后,她便很想试探一二。
将军与萧玄霖有私交,想来不会由着她对付太后和皇帝。
可若她手中有了将军的把柄,能让将军对她的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便已足够。
坐在车厢内,叶妙蘅心绪微微波动,看将军的眼神也变得复杂。
原本她心中对将军只有敬重,可当她昨夜认识到将军的另一面,竟也不知不觉对他用上心机。
“夫人何故这般看着我?”萧玄霖沉着嗓音,故作老成问。
叶妙蘅轻抿朱唇,望望遮住他大半面容的金累丝面具:“我只是好奇,将军为何日日戴着面具,面见太后和陛下也是如此?”
虽然她方才想的并不是这个,可这确实是她一直想问的。
闻言,萧玄霖抬手,触碰了一下侧脸冰凉的面具:“早年烧伤了面容,鄙陋不能示人。”
不知想到什么,他眸光微闪,转了话锋:“当然,夫人不是外人,若夫人想看,为夫与夫人独处时,便摘下面具。”
话音刚落,作势便要摘。
能被太后和皇帝默许,随时戴面具示人,可见将军说的是实话。
更何况,他也不可能特意找理由骗她。
“不必了!”叶妙蘅唯恐他摘下来,下意识伸手替他将面具稳住。
抬眸间,对上将军的双眼,捕捉到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叶妙蘅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这双眼睛,似乎她曾在哪里见过。
从前没细瞧,这会子细细打量去,只觉将军双目深邃漆亮,有种洞穿人心的气势。
叶充已是朝中同龄人显年轻的,岁月仍是在眼中留下不少痕迹。
将军的年岁快赶上叶充了,可他眼中并无一丝岁月烙刻的疲态,与少年人一般明炽,只是比少年人锐利许多。
统帅千军的猛将,确实非常人能比。
叶妙蘅只是想想,很快便将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丢开。
“夫人胆子小,倒与瑞王说的不同。”萧玄霖不知她是否发现了什么端倪,便随口说些撇清的话,打消她可能生出的念头。
莫非在萧玄霖口中,她的胆子很大?
“瑞王殿下曾提起过我么?”叶妙蘅坐正身形,望向将军,“殿下都说过我什么?”
“说的不多,也记不大清了,唯有一事,我至今不能理解。”将军身姿往后倾侧,倚靠车壁,好整以暇迎上她的目光,“北狄王来之前,殿下曾过府向我讨要一物,虽不知他为何急着要,可我留着无用,便顺手相赠。”
北狄王来之前?叶妙蘅愣住,将军特意提到这个,一定有深意。
她心思快速转动着,努力回忆上元节前的事。
“殿下要的是什么?”叶妙蘅轻问,脊背紧绷,心内有种不妙的预感。
“夫人还是卿宁公主时,曾向我府中递过两次拜帖,彼时我闭门谢客,便退回了一份。”将军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她神情的变化,缓缓继续,“殿下拿去的,便是那另一份拜帖。”
眼看着叶妙蘅的小脸一阵白,一阵红,神情极不自然。
萧玄霖却仍不肯放过她:“不知夫人可否为我解惑,递给我的拜帖,为何值得瑞王特意来讨?”
想通来龙去脉,叶妙蘅如坐针毡,原来萧玄霖早就见过她真正的字迹,也知道她故意装作写不好字骗他。
他给过她机会,要她坦白,可是叶妙蘅没有。
所以萧玄霖替他说亲时,故意糊弄她,叶充险些将她出卖给北狄王,他也特意不告诉她。
想到宫宴后,他捉住她手臂,说的那句话,叶妙蘅脑中嗡嗡作响。
他一心等着她说句真话,等着她服软求他。
奈何,他们心思各异,却是一般无二的倔强。
“哭什么?”萧玄霖见她灵秀的眼雾气氤氲,晶莹的泪珠蓄在眼眶泪,降落未落,诧然不已。
他唇线抿直,倾身抽走她手中攥着的绸帕。
“我没哭。”她怎么可能为这样的事掉眼泪?不过是谎言早被拆穿罢了,不过是被萧玄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她经历过那么多的人,各种各样的事,已经很难再为谁落泪了。她的眼泪只用来佯装柔弱,博取好处。
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一滴泪珠滚落,擦着她脸颊,正好落在将军递来的绸帕上。
叶妙蘅才不得不承认,她竟真的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落泪。
“想求什么,不妨直说。”萧玄霖低沉的嗓音比平素更冷一分,显出些许不耐。
泪珠洇湿绸帕,粘附在他指骨上,他攥紧指骨,说出这句违背本心的话。
从前,相处的日子虽不长,他却知道,她从不平白无故掉眼泪。
“让将军见笑了。”叶妙蘅暗暗平复心绪,睁着雾蒙蒙的眼,挤出一丝笑,“我只是怕待会儿入宫被太后或是陛下刁难,将军若不肯帮我,瑞王殿下又不在,我该求谁才好。”
之后他便再未开口,到了宫门口,两人下了马车,各自登上软轿。
将军那顶轿子在前,叶妙蘅的在后。
虽将军未发一言,她却能感觉到,将军在生她的气。
叶妙蘅有些懊恼,她不该在将军面前落泪,显得软弱可欺。
不知到了御前,将军会不会继续维护她,叶妙蘅索性不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而是告诫自己,不管发生何事,绝不会单独与皇帝相处。
敬慈宫中,太后与皇帝一左一右坐在上首。
皇帝默然品茶,眼神莫测。
太后与严嬷嬷说着话,也不避讳他,更像是特意说给他听。
“他铁了心要她,哀家也无法,只是哀家决不能允许她有子嗣。”太后尖利的护甲刮过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捏捏酸胀的眼皮问:“太医那边,确认过了?”
“太后放心,奴婢已与太医再三确认过,北狄蛮夷不懂怜香惜玉,她伤了身子,再难有子嗣。”严嬷嬷回应。
“如此,便不必另外开药了,省得被皇儿发现,又是一桩事端。”太后深以为,玄霖得到美人,在姻缘上胜皇帝一筹,对当年的事,应当不会再计较。
如今,她只怕皇帝不肯善罢甘休。
说了许多,犹不放心,转而叮嘱:“你做的那些事,别以为能瞒得过哀家。可你该知道,江山稳固才是最重要的,她已嫁给玄霖,你莫要再执迷不悟。”
直到此刻,皇帝才放下茶盏,轻嗤:“朕执迷不悟?朕是皇帝,他是臣子,自古以来就没有臣子爬到皇帝头上的。母后若真为朕好,赐婚前,便该问朕一声!”
“你!”太后气不打一处来,护甲狠狠扣在桌沿,“哀家事事为你打算,还做错了不成?你可知,若让人知道他也是护国将军,会是什么后果?”
朕可以杀了他。皇帝在心里默默回应。
他心绪激荡,终究没宣之于口。
只要想到被他压制多年的萧玄霖,昨夜得到了他心心念念三年多的人,他便嫉妒得发狂。
“母后放心,他终究是朕的亲弟弟。”皇帝语气缓和些许,戾气也收起大半。
太后瞧着,也安心不少,催着严嬷嬷去瞧瞧两人到了何处。
轿子落定,锦帷被人从外头掀开,叶妙蘅倾身而起,纤手顺势搭上那人递来的小臂。
待出来,才发现,扶她出轿子的,是护国将军。
在宫婢、嬷嬷们的贺喜声中,将军竟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敬慈宫里去。
叶妙蘅不解地望着他侧脸,却被面具挡住,辨不清他的神情。
她不明白,将军方才还在生气,怎的又愿意在人前作出一副鹣鲽情深的姿态?
不过,对她来说,总是有利无弊。
将军表现出对她的在意,皇帝才会忌惮。
太后和皇帝坐在殿内,看到的便是一刚一柔相携而来的情景。
男子轩朗挺拔,坚定地握住女子的手,女子则粉面含春、喜形于色,与皇帝印象中凄婉可怜的模样,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