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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安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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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妙蘅动作顿住,愕然回眸。
只见将军一袭绯袍,玉冠鸾带,看起来英姿俊拔。
喜房中,凤烛高照,妆镜前的美人妙目丹唇,色如海棠。
凤冠是宫里送来的,极近繁复,镶嵌的珍珠宝玉不知凡几,璀璨耀目。
将凤冠下的花颜映衬得,艳丽不似人间。
“退下吧。”将军瞥一眼香茞,目光便落在妆镜中。
门扇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即便不是真成亲,叶妙蘅被这满目大红影响,也忍不住有些紧张。
将军立在她身后,略抬手,指尖落在她凤冠上。
微微侧首躬身,似在探索如何拆下这繁重的凤冠。
“不敢劳烦将军,我自己来。”叶妙蘅面朝妆镜,抬手去拔固定凤冠的簪子。
岂料,将军也想拔那根簪子,她柔软的指正好碰触到他指骨。
触感微凉,却分明与女子的不同。
她蜷蜷指尖,立时移开。
身后之人却仿佛没察觉她的失误,慢条斯理替她拔下簪子。
佳人螓首微垂,墨发之下,红衣之上,那一抹雪颈柔顺美好。
再拔下三根簪子,取下凤冠,她乌亮的云鬟便如墨瀑倾斜而下。
长发散开,垂落至腰际,这情形,似曾相识。
对,在北疆城的那晚,她坐在窗前赏月,也是这般散着发,面上还带着伤。
萧玄霖望望菱花镜中的佳人,如今那伤早已痊愈,他却怎么也没想到,两人会走到今时今日。
“多谢将军。”叶妙蘅不知该说什么。
总觉在恩人面前披头散发,不够端庄得体。
凤冠取下,仪式走完,将军该回自己的住处安寝了吧?
迟迟未等到将军开口,她透过菱花镜悄然打量,却见将军正失神,不知在想什么。
交换庚帖时,她便知晓,将军已过而立,年长她许多,再长几岁,该赶上叶充了。
这样英伟的一个人,从前可成过亲?她似乎没听说过,也很少听人提起将军去北狄之前的事。
仿佛他是横空出世的英雄,生来就为着大败北狄。
“将军可是想到了什么人?”叶妙蘅试探着问,“是将军的红颜知己吗?”
或许是先夫人?
“红颜知己?”萧玄霖轻笑,似乎并没有被触碰到什么伤心事,“算不上,不过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不值得让人多费心神。”
满口谎言四个字,让叶妙蘅听着面红耳热。
若是萧玄霖这般说她,她或许会理直气壮还击。
可说这话的是将军,且说的人也不是她。
听起来,将军对那位女子是有几分情意的,只是有缘无分。
“将军会遇到值得挂心的女子。”叶妙蘅讪讪宽慰。
萧玄霖不置可否,睥着她道:“夫人眉眼间倒与她有几分神似。”
他想借此掩饰方才望着她失神之事。
果然,叶妙蘅当了真,柔柔颔首:“难怪将军会看着我失神,能让将军睹物思人是妙蘅的荣幸。”
听到这话,萧玄霖眸光微闪,忽而觉得这荒唐的婚事也有几分趣味。
从前,总是她楚楚可怜诓骗他。如今,他正好一分一毫还回去。
“由不得你。”确实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心境。
既决心留下,还有许多事要做,他们之间,来日方长。
“安寝吧。”萧玄霖淡淡开口。
叶妙蘅莫名松一口气,总算不必她主动赶将军出去。
“恭送将军。”叶妙蘅站起来,盈盈福身。
书房早已收拾妥当,萧玄霖原本是打算过去的,可看到她这副姿态,又改了主意。
“你我已是夫妻。”萧玄霖眸中藏着戏谑,躬身将紧张的叶妙蘅横抱入怀,戴着金累丝面具的脸低下去,近在迟尺,“这婚事是夫人自己求来的。”
往常瞧着病弱的人,这会子力气大的惊人。
将她抱在怀中,大踏步朝绣比翼鸟的喜帐而去,气息丝毫不乱。
是了,他虽受了伤,却是英勇善战的护国将军。
便是而立之年,他也是个男子,还是比老北狄王年轻力壮的男子。
或许那久久未能痊愈的伤,也是为了防止功高盖主,被皇帝猜忌,才特意装出来的。
更巧的是,她生得与他心里的女子有几分相似。
被他抱在臂弯中,鼻尖充斥着陌生的冷香,叶妙蘅下意识攥住他锦袍,又匆匆松开。
“将军!”叶妙蘅慌了。
可慌乱之下,她才发觉,不管在她心里这是怎样一场姻缘,她都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将军若要留下,她没有理由拒绝。
脊背抵在锦绣软褥上,叶妙蘅仰面望着挡住她头顶光亮的将军,急中生智抓住他手腕,试图将他有力的大手从她肩头掰开。
身体的抗拒,比她的思维来得更快:“我不是她!”
话音刚落,叶妙蘅注意到指尖的触感,登时愕然。
“夫人两次要嫁我,似乎皆不是出自真心。”将军居高临下睇着她,眼神凌厉,“你和她一样,都是骗子。”
他俯身再逼近寸许,叶妙蘅却没有反应。
目光越过他宽实的肩、有力的臂膀,移至他腕间,恍惚低唤:“萧玄霖?”
遮住样貌,改变声音,仍被她认出来了?
萧玄霖不敢相信,猝然松开钳制她的手。
被她抓住的手腕也轻易挣脱。
烛光照过来,叶妙蘅看清他腕间手串。
只是一串寻常的小叶紫檀珠串,并不是萧玄霖惯常戴在腕间的佛珠。
唯一说得上特别的,是这珠串间夹着一颗莹润的东珠。
看起来应当是女子会喜欢的饰物,想来东珠与那位女子有关。
竟因一串珠子想起萧玄霖,甚至误会的那一刹,她心里涌出说不清的欢喜。
没有道别,来不及道歉,原来她心里还是藏着遗憾。
她盯着他腕间珠串,目光久久不移开,萧玄霖才发现,自己是高估她了。
不过,一串与从前的佛珠相似的手串,能让她忆起萧玄霖这个名字,还算她有良心。
那一声轻唤,莫名让他心绪平复许多,甚至有几分愉悦。
手串大抵是她能记得的关于萧玄霖的为数不多的细节,至少证明她不是真的无情无义,翻脸不认人。
萧玄霖决定,暂且还是不再戏弄她好了。
“抱歉,方才把夫人当成她,险些失了分寸。”将军冲叶妙蘅抱拳,深行揖礼。
没等叶妙蘅应声,便大步流星而去。
重新关上门扇,叶妙蘅揉揉微疼的肩头,心下暗叹,没想到将军还是个痴情种。
只是那痴病犯的时候,着实吓人。
独自躺在帐中,闭上眼便是将军失态的模样,甚至在北狄的日子,她只觉全身骨头都隐隐作痛。
唤香茞进来,找出新制的安神香点上。
香燃了半截,她仍睡不着。
叶妙蘅无法,没再叫香茞,而是起身寻出一块木兰色衣料,放在枕边。
这是从前替萧玄霖缝制僧袍剩下的,也是她唯一留下的一块,当做念想。
许是萧玄霖曾屡番救她,不知不觉中给了她许多安全感,即便她心里总不肯承认,可指尖攥着那衣料,竟比安神香好用。
月上中宵,她终于睡熟。
书房中的灯烛依旧亮着,她那边发生的一切,都有人报与他。
“点了安神香睡下的?”萧玄霖放下密函,轻捏眉心问。
“是,夫人命香茞取了安神香。”南亭回应,语气却略显迟疑。
萧玄霖看出他欲言又止,却没再问。
而是提笔写下一封信,拿朱漆封口,盖上私印,递给南亭:“送出去。”
宾客尽散,夜深人静。
萧玄霖将紫毫笔放入笔洗,看着墨汁洇开,鬼使神差想起曾教她写字的情形。
彼时她装作写不好字,而他明知她在骗人,还特意日日去指点她习字。
替她寻找如意郎君自然是骗她的,只是他也说过,她的婚事由他做主。
如今,阴差阳错,倒是拿自己践诺了。
可见,不能随口应承什么,否则冥冥中的安排总会叫人始料不及。
那晚答应娶她时,他并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她再会骗人,遇到强权皇帝,也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弱女子。
她是他亲自接回大晋的,想救便救,也无惧任何后果。
娶了也好,正如她不似外表的柔弱可怜,他也不是真正闲云野鹤的性子。
走也好,留也罢,他要的从来都是不被旁人掌控。
如今,决心留下,他倒是很想看看,皇兄会做什么,母后又会不会再次为了皇兄来对付他。
自顾自筹谋着,回过神来,竟已行至喜房外。
“将军。”门口值夜的婢女低声问安。
萧玄霖打断她的话,悄然进到房中。
喜房中陈设与他离开时差不多,只是喜烛吹灭大半,留下床头高几上的凤烛增添喜气。
她睡眠不好,也没把这婚事放在心上,未必肯守着规矩,大抵是喜娘不让灭的。
帐中气息匀浅,内室尚余安神香燃烧的幽香。
萧玄霖望着绣帐上的比翼鸟,唇角牵起嘲讽的弧度。
明明安神香就能做到的事,她偏偏做出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叫他夜夜守在她榻边,哄她入眠。
由始至终,她就是个会使唤人的骗子。
像是一株艳丽无双,且通身无刺,叫人不设防靠近,香气却带毒的花。
他目光低下去,往床头落了落。
帐子底下露出的一角违和的木兰色,叫他眉心微动。
萧玄霖轻手轻脚靠近,稍稍撩起绣帐。
摇曳的烛光照进那缝隙,刚刚好落在她纤白指骨,而不会晃到她沉睡的眼。
而她纤细的指骨蜷起,攥在掌心的,正是这木兰色衣料的另一角。
“叶妙蘅。”他在心内低低唤了一声。
盯着她纤细的指骨瞧了半晌,萧玄霖仍旧不懂,她是嫌骗他犹不够,还是她入戏太深,自己也被牵绊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