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梦中（一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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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宫灯如昼，映照在她皎皎灼灼的容颜，灵秀的翦瞳蕴结冰湖般的凉薄。
“这般境地，恰如皇兄所料，皇兄该高兴才是，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听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叶妙蘅背对众人，决然拂开攥在她上臂的手，低柔的声线缥缈如风散，“往后，便算两清了。”
见过她虚与委蛇，也见过她过河拆桥，眼下见她作茧自缚，萧玄霖是该嘲笑两声，拂袖潇洒离去的。
可偏偏那份藏在她娇弱身躯里，刻在她伶仃脊骨上的倔，让他挪不开脚。
“两清？”萧玄霖松开手，落后她一步，以一种极难捉摸的语调吐出一句，“由不得你。”
长腿迈开阔步，颀长的身影自她身侧掠过，惊起一袭淡淡檀香风，卷动她柿子红堆绫裙摆。
叶妙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稍稍怔愣，并未多做停留，后脚也出了宫门。
坐上马车，将香茞递来的手炉捧在掌心。
暖暖热度透过红铜炉壁传来，将她内心悲凉迷茫驱散大半，只剩一丝丝不安的焦灼。
“香茞，再快些，得赶在宫人前头去叶府。”叶妙蘅握紧铜炉，隔着帘帷吩咐。
可惜，还是晚一步。
叶妙蘅扑了个空，足足寻了一个多时辰，才在公主府门前见着母妃。
柳太妃眉间含笑，慈爱里透出稀见的骄傲，从袖中抽出新得的懿旨递给她瞧：“妙妙，你不必嫁去北狄，此番换阿娘来护你。”
夜风中，叶妙蘅目光愣愣落在那卷懿旨上，浅浅呼出一口气。
面前白雾氤氲一瞬，便被夜风卷散。
她心中一直绷着的一口气，仿佛也要散去。
叶妙蘅稍稍屏息，那倔强的心气狠狠涌上喉间，丝丝腥甜洇开在她哽得微疼的喉。
有一瞬，她说不出话来。
“妙妙不高兴吗？”柳太妃将懿旨往怀里收了收，神情变得小心翼翼，像极了她刚从宫里出来的时候。
那是浣衣局的两年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
昔年盛宠时的贵气，荡然无存。
叶妙蘅深吸一口气，喉间哽涩悄然退去。
尘埃落定，头顶摇曳的风灯莫名将她心间照出一片敞亮。
今夜起，这世上再没有柳太妃，只有心心念念想要护她周全的，鸿胪寺右少卿叶充之平妻柳氏，她的阿娘。
这段时日，饶是她在阿娘面前装得如何坚强从容，阿娘看她的眼神也时而恍惚、陌生。
可在阿娘心里，她仍是需要被保护的，哪怕须得阿娘亲手撕开难得的安宁。
叶妙蘅没再管那懿旨，她上前一步，拥住柳氏，手臂收拢时微微发颤。
“阿娘，叶充不是好人，您怎的又被他花言巧语蒙骗？”叶充会如何以父亲的身份拿捏她，叶妙蘅并不在意，她只担心阿娘会被叶充夫妇欺负。
去叶府登门，她见到那宋太太一面，心知那绝不是好相与之人。
“阿娘心里有数。”柳氏轻应。
叶充在她面前哭诉忏悔时，情真意切，可她并不信叶充说的话。
只是，她不需要那份歉意，不需要叶充弥补过去待她的不好，可女儿需要。
等摆脱掉凶悍的北狄王，她好凭借这份歉意，让叶充替女儿寻一桩好亲事。
北狄王没得偿所愿，悻悻离开京城。
算算日子，北狄王该已出了北疆城，叶妙蘅只在帮阿娘准备嫁妆时，偶尔想起那场风波。
在公主府一片大红喜色中，那风波像是一场杳远的梦。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叶充往公主府送来不少好东西，以示补偿。
京城街头巷尾，甚至府中仆婢，都赞叶大人浪子回头，柳氏命好。
可夜深人静，叶妙蘅总睡不踏实。
光怪陆离的梦纠缠着她，梦里有太后阴戾的眼，又皇帝那番让人听不懂的话，还有许久未见的萧玄霖。
“由不得你。”
叶妙蘅被这句话惊醒，抬手拭了拭额角细汗，才发觉自己额头烧得滚烫。
“香茞。”她轻唤出声，嗓音低哑。
头脑昏沉间，她想起香茞并未在外间值夜，而是在旁边的耳房。
叶妙蘅揉揉额角，勉力撑起身子，撩开绣帐，趿拉着寝鞋，摇摇晃晃朝屏风外去，想替自己倒杯清水。
走到茶案前一步远，她忽而定住脚步。
目光顺着男子靴尖徐徐往上，隔着茶案，望向对侧手持茶盏的人。
不期然，对上一双沉邃难测的眼。
那日以后，萧玄霖独身去城外别庄待了几日，深觉自己待这位皇妹算是仁至义尽。
“由不得你”这般没来由的狠话，叫他每每忆起，都忍不住耻笑自己一番。
他二人之间，你诓我一回，我骗你一次，信任太过奢侈，不会存在于皇家，更遑论并无血缘的假兄妹之间。
母后、皇兄，若他个个都去计较，早便脱下这一身僧袍。
说起来，近日趁着替皇帝选秀的时机，母后已两番召他入宫，要他从待选秀女画像中先行择选，俨然是要在皇帝选秀前，先替他订婚之意。
萧玄霖望着佳人未施脂粉，倦如海棠半开的容颜，想到这一桩桩事，眉心微拧。
他不想等到三月。
而那三月之约，他已借着护国将军的身份践诺，当着文武重臣的面，言明大晋不会再和亲求全。
他不欠她什么。
今夜来，也只是想悄然道别。
唯一没料到的是，她惊醒来，以这般妩艳又糟糕的姿仪走到他面前。
也不知她醒了几分，说一句“后会有期”或是“后会无期”似乎显多余，她也未必能听进去。
目光在她唇瓣上落落，再想想她方才那声低哑的嗓音，萧玄霖眉心悄然舒展。
将手中不知握了多久，一口未动的清茶，放到茶案上。
长指微屈，指尖抵上盏壁，朝她推了推。
叶妙蘅垂眸望望盏中轻漾的茶汤，昏昏沉沉间，不知自己是醒来还是梦中。
轻轻合起倦沉的眼皮，再缓缓睁开，复望过去，对首的位置上空无一人。
原来是梦。
叶妙蘅松一口气，捧起茶盏，小口小口饮尽。
茶水清凉，将她昏沉的神志唤回些许，躺回榻中，叶妙蘅盯着帐顶，眼神茫然。
或许，说出那句气话之后，萧玄霖早已离开京城，她却时常梦见这位六皇兄，是愧疚吗？似乎不应该。
阿娘婚期越来越近，叶妙蘅也越发忙碌，倒是很少再想起这个人。
直到陈芷馨来公主府寻她这一日，叶妙蘅才确定，萧玄霖是真的离开京城了。
“国公解了你的禁闭？”叶妙蘅讶然。
往陈国公府送过两次书信给陈芷馨，倒没听她说起。
闻言，陈芷馨摆摆手，拈起一枚鲜果丢入口中，一身轻松自得：“本就是关给太后娘娘看的，好叫太后消气，也没说要关多久。”
脆甜的鲜果咽下去，她略倾身伏在小几上，冲叶妙蘅眨眨眼：“这不瑞王留信云游之后，我爹就把我给放出来了。只不过听说太后发了好一通脾气，病了几日，等她病好我爹才准我出府。”
留信云游，萧玄霖当真走了，没对她这位惯会骗人的皇妹多说一个字。
现下才二月，并不到他说的时日，或许那句“由不得你”，说的是只能他主动不管她？
叶妙蘅下意识摇摇头。
“怎么？公主不信？”陈芷馨盯着她，总觉她神情有些异样的波动。
“不是。”叶妙蘅笑笑，“我是替国公摇头，生了你这么一位不省心的小女儿。”
“说我不省心？”陈芷馨又气又笑，作势要捏她脸颊，叶妙蘅失笑躲避，却听她玩笑道，“敢这般说我，回头我便请爹爹出面替公主做媒，给公主配一位光头驸马爷！”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梦中（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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