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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足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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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感的情绪并未持续多久。
翌日醒来,见到妆容精致,如从前一半温柔含笑的母妃,叶妙蘅夜里生出的情绪便都散了。
她想在宫宴上替母妃讨回公道的,可母妃似乎对眼前的安宁假象很满意。
梳洗毕,正待用膳,柳太妃上下打量她一通。
不赞同地摇头:“今日入宫赴宴,皇亲贵胄、五品以上的朝臣命妇都在,还有好些公侯之家的贵女,妙妙就穿这一身入宫?”
“那又如何,女儿不好看么?”叶妙蘅稍展臂,眉眼弯弯扫过自己衣袖。
随即笑着挽住柳太妃臂弯:“母妃生得好,女儿肖似母妃,便是穿最寻常的宫装也比旁人好看。”
这话,虽是有意说来哄柳太妃开心的,却也是实情。
初进宫时,也有几位公主好奇,去蘅香殿探她,有意与她交好。
可没多久,便门可罗雀。
即便她听从母妃的话,主动请公主们来品茗玩双陆,也没人应邀。
直到汀竹无意中听到宫婢私下闲谈之语,回来说与她听,叶妙蘅方知,在旁人眼中,她美貌过于出众,甚至艳压众位真正的金枝玉叶,无意中惹了公主们不喜。
闻言,柳太妃面上笑意不减,眼中却闪过一丝伤痛。
女儿或许记不太清生父的模样,可她记得。
妙妙生得好,并不全是像她。
虎毒尚且不食子,那般绝情之人,不提也罢。
“好看好看,可母妃想亲手替你装扮。”柳太妃别开脸,佯装被寒风吹着眼睛,捏绢帕拭了拭。
热切地拉着叶妙蘅进屋去,打开衣橱,将宫里赏赐的新衣裙,一件件取出来比划。
料子都是极好的,柳太妃做过几年宠妃,眼光也好。
虽未立时换上,叶妙蘅也能想象出,若穿在身上,会如何招人眼。
“母妃……”叶妙蘅轻叹一声,语气透点滴无奈。
“怎么?不喜欢?”柳太妃面上多一丝着急,“妙妙先试试再说,定然好看!”
不喜欢吗?叶妙蘅目光无意识落在面前极尽繁复的锦衣华服上,怔然一瞬。
喜欢的,只是回到大晋,回到曾经仰人鼻息的环境,她又习惯性想藏拙。
如今,实不必如此。
“喜欢。”叶妙蘅盈盈颔首。
交待她入宫后莫要顶撞太后,柳太妃便自顾自忙去了。
这样为女儿忙前忙后的状态,让她看起来劲头十足。
叶妙蘅遥望母妃神采奕然的背影,唇畔漾起浅浅的笑。
着锦缎珠履踱步至庑廊下,引颈望庭院上方灰沉沉四四方方的天,却被屋檐下剔透的冰凌吸引住。
香茞循着她视线望过去,当即吓着,急急道:“这么多冰凌,屋檐又高,日头一出来,冰凌子落头上可糟了,奴婢找人去敲下来。”
不多时,带来一名护卫。
那护卫一手握丈余长的竹杆,一手拎长木梯,不多话,也不乱瞧,行过礼便要动手,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卫兵。
公主府虽是暂时给她的,一应规制倒是叫人挑不出错。
叶妙蘅想不出,皇帝借口公主府没建好,让她继续留在蘅香殿,究竟出于何种目的?
“公主退后些,进屋去吧。”香茞扶住叶妙蘅手臂,望着那举起来有些打晃的长竹竿,不太放心。
叶妙蘅摇摇头,冲准备动手的侍卫道:“且等等。”
言毕,她朝墙根处的木梯走过去,霜白素手扶住木梯一侧,便提裙踏上一级。
香茞吓得不轻:“公主,当心滑!”
“扶着些。”叶妙蘅温声吩咐,珠履一级一级踏上去。
直到一抬手,握住一根较细长的冰凌子。
冰凉的触感渗入骨髓,叶妙蘅恍惚间忆起在北狄那三载。
庭院中积雪已被宫婢清扫过,屋顶上却是白茫茫一片,像是世上最干净纯粹的存在。
似乎,又不是。
叶妙蘅余光瞥见什么,稍稍侧眸,定睛望去。
只见更高处的雪面上,印着一深一浅两只足印。
心念暗转,她想到什么,唇角笑意深几许。
咔嚓一声脆响,她掰下冰凌,握在掌心,像是握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看着她小心翼翼往下爬,香茞终于松一口气,却又疑惑,那冰凌子有什么稀罕的?
便榻上熏笼香气芳雅,叶妙蘅周身寒气渐散,掌心却冻得通红。
窗棂紧闭,外头敲冰凌的脆响声声入耳。
“公主,当心生冻疮。”香茞只当她是无故起了玩心,不认同地劝。
“不至于。”叶妙蘅一双妙目凝着那细润的冰凌,抽空睨她一眼,“你瞧,都快化没了。”
“他呀,并不似表面上那般冷硬。”
说这话时,她想到昨夜那可疑的风声,眼中多了一分底气。
香茞没明白她同冰凌子较什么劲,无奈摇头,拿帕子沾去她掌心融化的一小滩冰水。
出门前,叶妙蘅特意换上母妃替她挑选的衣饰。
望望镜中丽人,尤不满意,冲香茞道:“替本宫把眼圈下的粉再匀厚些。”
“公主气色好着呢。”香茞赞一句,仍是照做。
公主愿意艳压群芳,她高兴还来不及。
一通折腾,果真没白费。
入宫时,遇到昔日好友,陈国公府嫡幼女陈芷馨,对方透过半敞的锦帷惊鸿一瞥,险些没认出来。
叶妙蘅略等等她,待两人轿子离得近了,柔声唤:“馨儿。”
“还真是公主!”陈芷馨闹着让抬轿的宫人把轿子靠近些,打量着她,惊叹道,“三年未见,公主简直脱胎换骨,仙姿玉貌也不过如此了。”
“不及馨儿娇俏可爱。”叶妙蘅失笑夸赞。
眼前女子依旧脸庞圆润,眉眼含笑。
与她眼中秋水藏媚的神采不同,馨儿眼神清澈如昔,显然被家里保护得极好。
从前,叶妙蘅也曾羡慕,如今已能坦然接受彼此的不同。
寒暄过后,两人一进殿,陈芷馨便与人换了位置,坐到叶妙蘅身后。
上首几个位置还空着,叶妙蘅后背被人点了点。
她回眸望去,陈芷馨已探身过来,附在她耳侧窃窃私语:“卿宁,你与你那位六皇兄,瑞王殿下熟不熟?”
这个问题……叶妙蘅默然,未及时回应。
陈芷馨却管不得许多,自作主张道:“他是你皇兄,又亲自护送你回京,不熟也熟了。待会儿去园中赏梅,你陪我一道去。”
赏梅跟萧玄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陈芷馨要与萧玄霖相约赏梅?
叶妙蘅张张唇瓣,未及开口,便听到上首太监总管的声音。
“皇帝驾到,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驾到。”
“就这么说定了!”陈芷馨拍拍她肩膀,顺势将她往前推了一下。
叶妙蘅与众人一道,起身朝上首行礼,脑子却有些懵。
想象陈芷馨与萧玄霖站在一块儿的画面,叶妙蘅险些失笑。
太后挑中馨儿的?
若馨儿真能成她六皇嫂,她倒是不必费心向六皇兄示弱求怜惜了。
宫宴舞乐皆出自教坊司中的翘楚,可谓个个色艺双绝。
萧玄霖一袭僧袍,坐在御案下的首位,与满堂笙箫繁华格格不入。
众人推杯换盏,其乐融融,独他面前杯盏未动,也未动箸。
长指捻动腕间珠串,不知想什么。
陈国公时而望他一眼,一回也没见他目光落到自家小女儿的方向,心内暗暗不忿。
察觉到他的关注,萧玄霖只当不知。
殿内公子勋贵落在叶妙蘅身上的视线,他也当做不知。
脑中只有入殿时那惊鸿一瞥,此番她盛装华服,倾国倾城之姿令周遭众公主贵女黯然失色。
她处处精致,只眼圈下香粉有些厚重,不及平日自然。
为遮眼下倦青?昨夜又被噩梦惊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