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拜帖 ...
-
公主府离皇宫不算远,马车驶动约摸一刻便到了。
前朝一位王爷的府邸改建的,三路五进的宅子,占地不小。
嘉树奇石,凉台燠馆,应有尽有。
柳太妃很欢喜,唇角扬起笑意,眼神不再死气沉沉,憔悴的脸多了几分光彩。
安顿好母妃,叶妙蘅又吩咐香茞调配一些治冻疮的药。
暖阁中烧着上等银霜炭,叶妙蘅着银红色袄裙,坐在便榻上,握一卷书,却半晌没看进去。
公主府一切都好,该是这么久以来,她最能放松身心的地方。
卿宁公主府的规制,超过了所有其他公主,几乎要赶上萧玄霖的瑞王府了。
可正是因为太好,她才明白,太后不会让她们在此舒服太久。
细细去思量太后说过的话,叶妙蘅猛然想到一种可能。
太后并非真的良心发现,就此放她们母女逍遥自在,而是等着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名正言顺夺了她公主的封号!
莫非,太后是在等北狄王来纳贡?
念头刚冒出来,叶妙蘅便微微摇头。
不可能,重新将她娶回去的想法,北狄王应当尚未禀报太后和皇帝。
否则,皇帝不可能多此一举,派仪仗去接她回来。
那么太后在等什么时机呢?
叶妙蘅握起书卷,虚虚抵在下颌处,细细去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罢了,即便太后再急,正月里也分身乏术。
与其担心这个,她不如先好好想想,怎么躲过北狄王。
叶妙蘅吩咐婢女取来一份拜帖,用心写下数行小字。
等待墨迹干透的空闲,她望着那字迹,微微失神,眼神有挣扎有迟疑。
终于,等那墨迹干透了,她敛了敛细密蜷长的睫羽,将拜帖合起,递给香茞。
“替本宫走一趟护国将军府。”
一个时辰后,瑞王府中正摆晚膳。
南亭从外头进来,步履匆匆。
见状,萧玄霖挥一挥袍袖,屏退周遭侍立的仆婢。
他没动玉箸,闲闲靠在椅背间,抬眸望向南亭。
“殿下。”南亭从襟前取出一方洒金拜帖,递给萧玄霖,“何管家交给属下的,请殿下示下。”
萧玄霖接过拜帖,眉心微动。
护国将军闭门谢客,甚少上朝,也不与任何皇亲国戚、勋贵朝臣来往,谁给他下拜帖?
蓦地,他想起在北疆城城楼上的情形。
彼时,隔着袅袅茶雾,叶妙蘅曾说过,等回到京城,定会亲自拜见护国将军,以表谢意。
难不成,是她?
这般一想,萧玄霖默默打开拜帖。
几行秀丽的字迹映入眼帘,字体清婉瘦洁,极有风骨。
没想到,她倒写得一手让人眼前一亮的簪花小楷。
目光顺着那字迹下移,萧玄霖牵牵唇角,对上面的溢美之词不以为意。
在她眼里,护国将军当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殿下要拟回帖吗?”南亭试探着问。
南亭认为,对方毕竟是公主,护国将军的身份再尊贵,也不好拂公主的颜面。
戴上假髻、面具,嗓音再动动手脚,公主一定认不出来。
谁知,萧玄霖干脆利落合上拜帖,交还给他:“不必了,退回去吧。”
言毕,看也不看南亭脸色,捏起玉箸慢条斯理用膳。
沐洗过后,香茞正往她发间点几滴香露,便听有人叩门进来寝殿。
“公主,将军府把帖子退回来了。”婢女捏着拜帖,好奇地望了一眼叶妙蘅。
叶妙蘅怔愣一瞬。
多亏护国将军大败北狄,她才得以回到故土。
本以为护国将军会跟萧玄霖一般,对她这位曾牺牲自己,守护大晋子民的和亲公主,有几分怜悯。
没想到,将军直接退还了她的帖子。
“没事,帖子给本宫,退下吧。”
叶妙蘅手持沉香木梳,心不在焉地梳发。
疏窗外夜色沉沉,她似有些看不清前路。
夜里,银鸭炉香雾澹澹。
软帐低低垂拢,叶妙蘅躺在其间,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噩梦惊醒。
迷迷糊糊间,她将纤秀的指从软帐底下伸出去,摸索了两下。
没摸到熟悉的衣料,陡然清醒。
神志回笼,她愣愣望着自己搭在窗沿的雪腕,眼神变幻莫测。
本想着让萧玄霖习惯她的依赖,回京之后多照拂她一些。
不曾想,萧玄霖没着她的道,她自己倒是产生了不该有的依赖心理。
嗬,那又不是她亲兄长。
叶妙蘅唇角弯起一丝嘲讽,将手收进帐中,攥住被角,重新闭上眼。
这厢,萧玄霖沐洗过后,本想与自己下一会子棋,便去安寝。
待一局终了,他才发现,自己看时漏的次数,似乎过于多了。
思量间,他下意识又朝时漏望了一眼。
时辰不早,不知她可能安睡?
明知过去种种,极有可能是她为博取同情,诓骗于他的。
可萧玄霖控制不住心神,心中总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没人能随时随处做戏,若这一桩事上,她并未欺骗他呢?
这般一想,他便不由自主找更多证据来说服自己。
太医说过她有长期梦魇之症,歇息不好,身子便难将养。
特意没去哄她入睡的那晚,他事先并未告诉任何人,偷偷去瞧她,她确实睡得不好。
她再心思深沉,总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思来想去,萧玄霖拿指骨重重叩了一下自己额角,披衣没入夜色。
或许,他多了个爱哄人入睡的毛病。
夤夜沉沉,天边无月。
萧玄霖携一身寒气,悄然进到女子暖意融融的寝屋。
立在屏风侧,正好看到她素手纤纤,伸出软帐在床沿摸索的一幕。
这样的动作,他见过许多次,闭上眼也知她在寻找什么。
似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她没摸到,动作僵住,只指尖颤了颤。
随即,萧玄霖听见软帐中一声低低的轻叹,说不出的怅然。
内室静谧,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时,绣榻发出的极轻的响动落在他耳中,便极清晰。
他身姿如松,脚步迟迟未动。
良久,他双腿几乎僵得失去知觉,软帐间的气息变得匀长清浅,他才转转脚踝,调转足尖悄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