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祸水（重生）》林飞鸢

13、回京

　　把要修改的地方重新裁剪好，叶妙蘅眼中雾气已全然消散，眉眼间透着些倦色。

　　“早些安寝，明日再做不迟。”萧玄霖目光落在那衣料上。

　　这回，叶妙蘅没再推辞。

　　将衣料抚平放好，她站直身形，亭亭玉立凝睇萧玄霖。

　　嗓音低低的，底气不足：“皇兄，卿宁可否求您一个承诺？”

　　萧玄霖眉心动了动，一手负于身后，眼神探究睇她：“你想求何事？”

　　“若将来，我有走投无路的那一日，您拉我一把可好？”问出这话时，叶妙蘅心里是有九成胜算的。

　　毕竟他今日心情不错，且方才那一番来往，也足以叫他心里对她生出些许愧疚。

　　再胸有成竹，叶妙蘅表面也是丝毫不显。

　　她立在灯侧，双手端于身前，不安地搅缠着手指，仰面望他：“只一回便好，卿宁求个心安，并不会时常去麻烦皇兄的。”

　　烛光映在她乌亮的瞳仁，闪着河星般灵透的光彩。

　　这样一双妙目，满怀期许望着一个人时，一般人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几乎未加思索，萧玄霖语气果决地摇摇头：“抱歉，此事我不能允你。”

　　虽只是一个承诺，拉她一把也是举手之劳，可答应以后多少有些麻烦。

　　何时需要这个承诺，她并没有说，他便得一直惦着。

　　难不成，她一日不提出让他兑现，他便一日不能离开京城？

　　“皇兄。”叶妙蘅瞳孔微瞠，眼底陡生的惊诧有五分真。

　　没想到，萧玄霖竟会拒绝！

　　她急急上前一步，伸出手，牵住萧玄霖一角袍袖。

　　细细的指尖捏住一点点，克制与期许藏在其中：“求你。”

　　雾灵灵的一双眼中，盛着浓切的期盼，仿佛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一块浮木。

　　没有人喜欢让人失望，他也一样。

　　尤其在她昨夜牵着他衣袖便能入睡，表现出那样的依赖和信任之后。

　　萧玄霖别开视线，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想到南亭查出来的，对马车动手脚的幕后主使，正是母后。

　　“好，我可以暂且应你。”萧玄霖重新将目光落在她脸上，“只须得在来年三月前。”

　　来年三月？叶妙蘅心里默算了一下，待回到京城，小年也该过了。

　　他给的承诺，满打满算，就两个多月。

　　不过，也够了。

　　“多谢皇兄。”叶妙蘅破涕为笑，秀气的鼻尖泛着红。

　　这样温柔无害的女子，萧玄霖想不通，母后为何一定要赶尽杀绝？

　　将她养在公主府，也费不了多少银子。

　　“可以安心睡了？”萧玄霖轻叹一声。

　　软帐低低垂下来，叶妙蘅躺在晦暗的空间里，鼻尖是衾被熏烘过的淡淡暖香。

　　她素手纤纤从帐子底下探出去，熟练地摸索到那熟悉的袍袖，指骨蜷了蜷，将那衣料攥在掌心，闭上眼。

　　接下来两日，叶妙蘅在驿馆内走动，甚少碰见萧玄霖，有珍珍陪着，她还有针线要忙，时间过得也快。

　　不过，临睡前，他总会出现。

　　最后一晚，来得稍晚些，叶妙蘅坐在妆台前慢慢梳着发，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

　　夜深风紧，她不再等，起身钻入软帐，辗转反侧思量着，究竟哪里出了岔子。

　　按理说，日日迁就她，他该已然习惯。

　　不知翻了几个来回，香茞都已去耳房睡下了，叶妙蘅忽而听见屏风外有细微的动静。

　　登时，她明白了萧玄霖的用意，是想看看，他不来，她是不是真的睡不着吧？

　　叶妙蘅心内暗暗轻嗤，坐直身子，攥着软帐，语气迟疑又惊喜：“皇兄？是你吗？”

　　果真离了他便难以入眠，彻底证实猜想，萧玄霖心中莫名松了口气，最后一丝怀疑也打消。

　　“唔。”他低应，绕过屏风。

　　屏风外留着一盏灯，隔着软帐，叶妙蘅隐约看到那高大的身影坐在熟悉的位置。

　　“这么晚还没睡？”萧玄霖顺手抬起小臂，将袍袖铺散在帐外床沿，轻问。

　　“被噩梦惊醒了。”叶妙蘅躺回去，侧对着他，打量着帐外虚虚的影儿，“皇兄不必日日来的，我总能习惯自己去面对。”

　　怎么面对？以她的身子骨，这般熬下去，不出两年，便该折磨得脱了相。

　　“睡吧。”萧玄霖没再问什么。

　　指尖在床沿雕花梨木上轻轻点了两下，示意她可以来牵他袍袖。

　　叶妙蘅也不客套，熟稔的将手伸出帐外，搭在那袍袖之上。

　　烛光不亮，内室光线叫人无端昏沉。

　　隐隐约约，萧玄霖似听见帐内传来一声呢喃：“若是亲兄长该多好。”

　　她所有的依赖，只是把他当成可以依靠的兄长，他却曾经怀疑过她的用心。

　　萧玄霖怀疑，自己是不是经历的事情多了，看谁都别有居心？

　　紧赶慢赶，终于在除夕前一日，回到京城。

　　皇帝亲自到宫门外迎接她的依仗，给足了她公主的颜面。

　　“公主府尚未完工，卿宁不妨仍旧住在宫里，待开春再叫钦天监寻个吉日迁府如何？”皇帝凝着叶妙蘅侧脸，许久移不开眼，唇角的笑一刻也没落下去，好似很欢迎她回来。

　　可不知为何，叶妙蘅对这过分的殷勤，觉得甚为怪异。

　　“仍住在你原来的蘅香殿，一应陈设都换了新的，朕亲口吩咐的，你一定喜欢。”皇帝在耳边喋喋不休。

　　叶妙蘅脑子却清醒得很，待皇帝说完，她顿住脚步，福身施礼问：“陛下，臣妹与母妃分别三载，想先见母妃一面，再做打算，请陛下恩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皇帝热情的脸色僵滞一瞬，朝敬慈宫望一眼道：“皇妹离开大晋太久，忘了该先去拜见母后么？”

　　说完，不等叶妙蘅再开口，便侧身吩咐宫婢，引她往敬慈宫去。

　　若是一个人去敬慈宫，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出宫向萧玄霖求助。

　　当下，她侧眸望一眼沉默许久的萧玄霖，目光满是恳求。

　　这会子陪她走一趟，算不算全了对她的那句承诺？

　　“皇兄，臣弟正好也要去看看母后，臣弟领卿宁去吧。”萧玄霖摆摆手，让宫婢退下。

　　宫婢立在远处，等皇帝示下。

　　皇帝目光在他二人之前巡睃一息，方才绷唇应：“好，皇妹身子弱，坐朕的御辇去吧。”

　　御辇外风声阵阵，叶妙蘅与萧玄霖并排坐着，一双柔荑握在一起，不曾松开片刻，显然紧张极了。

　　“不必担心，这里是皇宫，也是你的家。”萧玄霖不紧不慢拨动着佛珠，淡淡劝慰。

　　她的家？嗬，连她自己都不知她还有没有家。

　　“皇兄。”叶妙蘅侧眸，目光清亮灵慧，“回京路上，想伤我的幕后主使，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