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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量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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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将军深居浅出,甚少出现在人前。”萧玄霖实事求是,不着痕迹劝阻。
随即,持杯浅饮一口清茶。
叶妙蘅身前也放着一杯茶,茶香氤氲。
怕烫着珍珍,她把茶推远些,嗓音低下去,变得迟疑:“也不知将军肯不肯相见。”
“若见不着,珍珍可别怪我食言。”她低头抚了抚珍珍发髻旁细碎的银饰,眉眼含笑。
隔着长案望她,萧玄霖只觉此刻的她,温柔美好。
若非远嫁北狄,她或许就像其他公主一样,下嫁如意郎君,成为一位温柔的母亲了。
不过,让她远嫁和亲的旨意是皇帝下的,他总没亏欠过她什么。
待回到京城,也没有接她拜帖的必要。
他牵牵唇角,细品茶香,没多话。
午后,萧玄霖应邀出城骑马,对方带着女眷,显然是为陪伴叶妙蘅的。
“去问问公主,可有骑装。”萧玄霖吩咐南亭。
她脸上有伤,最好是不去。
可若是不去叫她,叶妙蘅从别处知道了,不知会如何作想。
南亭脚程快,来去如风。
不多时,便回来复命:“殿下,公主说不去。”
不去自然是最省心的,不过,萧玄霖总觉得,应当不是因为脸上的伤。
否则,午前她便不会登城楼了。
萧玄霖握一卷兵书,抬眸望一眼南亭。
“公主原本似乎想骑马,可一听说是出城,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南亭想到公主方才神情微变的模样,竟忍不住心生怜悯,“公主说,她此生再也不想从那道门出去了。”
那道城门,指的自然是出关的门。
默然一瞬,萧玄霖嗓音微涩,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他放下书卷,起身。
南亭追随他身后,瞧不清他神情,只听到淡淡的一句:“知道了。”
正值冬日,满目苍凉,一行人竟多多少少都有收获。
唯有萧玄霖一人,宝骑两侧空空如也,一支箭矢也没少。
“瑞王殿下果然慈悲仁善。”副将杨昭干笑着恭维。
一众随行之人也笑得勉强,纷纷附和。
慈悲仁善?确实,他砍下老北狄王和二王子的头之后,还默念了一段往生咒。
“散了吧。”萧玄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留给众人一道背影,拍马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围着此地最大的官杨副将:“杨大人,咱们今天是不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殿下看着……”
并不是个好相与的。
这句话,没人敢说出口。
没等杨昭出声,南亭已回到,抛来一卷银票给杨昭:“殿下说,请诸位喝酒的,告辞。”
沐洗毕,叶妙蘅坐在灯侧,取来后晌裁剪好的木兰色衣料,细细缝着。
听香茞说完,她停下手里的针线,抬眸问:“皇兄当真赏赐了那些文武官员?”
“千真万确。”香茞走到近前,手虚虚附在她耳侧,压低声音道,“公主,今日殿下心情好,您若想向殿下求什么,可得趁热打铁。”
是这么个理,叶妙蘅点点头。
一条衣缝没缝完,便听见廊外有脚步声。
香茞去开门,叶妙蘅则继续飞针走线。
“给我的那件僧袍?”萧玄霖走到她跟前,睥着她临灯缝衣的姿态。
烛光透过琉璃灯罩透出来,溶溶如月。
映照着她姣好侧脸,恬静婉丽。
“对。”叶妙蘅匆匆抬眸望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我向宫人要了一件皇兄的旧袍量衣,也不知合不合身。皇兄来得正好,略等等,我把这一条缝好,比比看。”
她去要旧袍的事,宫人不久前禀报于他。
今晚他本不打算再来,毕竟不是亲生兄妹,回京之后,她若再睡不好,总不能还用那法子。
怕她熬夜替他缝衣袍,才来看看。
没想到,她果真没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我并不差这身衣袍,卿宁不必着急,慢慢做就是。”劝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便有三分嫌弃。
“皇兄是嫌我缝得不好么?”叶妙蘅停了一下,又继续缝。
没抬头,嗓音却闷闷的:“也不全是为着赔皇兄,皇兄日日哄我入睡,比亲兄长还好,卿宁只是想投桃报李。”
“我想在入京前缝好,到时若皇兄瞧不上,扔掉便是。”
说话间,她嗓音浮起一丝哽咽,豆大的泪珠砸下来,顷刻洇湿衣料。
幸好,他没有一个嫡亲的妹妹,萧玄霖暗叹。
若换做旁人,他定然拂袖而去,没功夫看她垂泪。
可她方才说,他待她比亲兄长还好。
这句话沉沉压在萧玄霖肩头,让他挪不开步。
仿佛他若此刻走开,很不是东西。
“我没说不要。”
一条线缝好,叶妙蘅打了个隐藏的结。
萧玄霖一看缝好了,未表示不嫌弃,不等她主动,便自顾自拽起那半成品都不算的衣料,往身上比划。
“看合不合身。”萧玄霖边比划边问她。
叶妙蘅怔愣一瞬。
随即,惊呼着跳起来,将那根悬在细线下晃荡的细针捏住。
“针还在呢。”叶妙蘅松了口气。
目光顺着扯直的丝线往上追寻,打好的结正好在他左肩肩头。
手里捏着针,不好去寻剪刀,叶妙蘅便踮起足尖,唇齿凑近他肩头,贝齿咬住细细丝线。
离得近,萧玄霖鼻尖闻到芳馥的木樨香,来自她发间。
还有旁的香气,淡淡的,未及辨认,佳人便已退开。
“好了。”叶妙蘅转身将针放好,又将目光落回他身上,攥着布料上端,按在他肩头,往下打量,“长短正合适。”
言毕,她仰面示意他:“皇兄替我按着。”
萧玄霖从善如流,长指搭在肩头衣料上,接替她。
佳人柔荑顺势下移,在他腰际停住。
细指捋平衣料,一左一右轻压在他癯窄挺拔的腰侧。
这举动,有些不妥当。
萧玄霖身姿略绷,居高临下盯紧她,曾经生出过的有些恶意的揣测重新浮上心间。
她当真如她表现出的这般依赖他吗?还是别有用心?
复杂的心绪拉扯一瞬,腰侧力道便已松开。
佳人顺道将衣料也抽走:“正身宽了些,我再改改。”
她背过身去,欠身寻剪刀,方才真的只是在替他量衣。
心间那些卑劣的揣测让萧玄霖生出些惭愧来,若她果真心思不正,量衣这样的事,就不会去向宫人要旧袍来做了。
“天色已晚,明日再改不迟。”萧玄霖凝着她侧影,语气如常。
月华般的烛光照在她手背、指骨,萧玄霖脑中蓦然响起珍珍那句夸赞她的话。
在北狄,这双手应也没做过粗活,确实保养得极好,漂亮极了。
可在那里,一定发生过许多比做粗活更令她难堪的事,所以她连出关骑马也不愿意,更不可能用那样的手段来对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