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君和阿缯》土堆大人

34、③④

　　一早，张奉蛟提着一只包袱等在议事厅门外，等到宋缯后就跟她进了书房。

　　数天来，张奉蛟带着凶手丢弃的衣鞋在岛上暗访，虽然没有惊人的发现，也不是毫无收获。

　　这时距离张厚中被害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没有人能想起那天日暮时，曾在西山下的神祠附近见过谁？凶手换下的衣裳，是渔民们冬天常穿的毛毡长衣和窄脚裤子，不过有人辨认出来：那双旧鞋是蓉州城里一家名店的货色，这一点很奇怪。

　　张奉蛟还审问了一些互相告发的村民，他们中有人在酒醉时狂言自己敢闯入禁地，有人被指认曾经在神祠附近鬼鬼祟祟，后被证实是在偷取灯油……诸如此类的线索经过仔细查证，最后都和凶手无关。

　　宋缯想，衣裳可以随便拿别人的来穿，鞋子却不可以，既然要去禁地里行凶，那人绝不会穿一双不合脚的鞋子。与衣裳相比，脚下的鞋子是容易被忽视的部分，宋缯却更相信这双鞋子显示的真相：凶手是个有身份的人。

　　从禁地到神祠，这样的审查让张奉蛟非常迷惑不安，忍不住问：“大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宋缯道：“我要先和你爹谈一谈。”

　　张远德从修船坞回来以后去找宋缯，看见宋缯桌案前角上放着一叠不太干净的衣裳和一双旧鞋，然后知道了让他揪心的真相。

　　宋缯不说甘伍为何会在禁地，张远德也无心问及。他老眼盈泪，忍着滚滚的恨意道：“畜生！我要剁了他！我要剁了他！”

　　宋缯心酸地眨一眨眼睛，低声道：“你想一想，岛上稍有身份人的里面，哪些是中下身高，体格偏向瘦弱的？我想列一张名单，找个理由把这些人召来坐坐，也许甘伍能帮我们把他找出来。”

　　张远德伤心地叹着气道：“我真糊涂，一直以为大人是犯了心病。出事之前，大人念叨过，说他觉得心里发堵。我常常后悔没拦着他，要是那天拦着他就好了。”

　　宋缯道：“你不要自责了，我们一起找出凶手，为外祖复仇。”

　　张远德站起来道：“我马上就去办，把阿蛟他们都叫来帮忙，一定尽快把名单写出来交给大人。”

　　宋缯终于向张远德说出了最大的心事，从此会有人和她一起分担沉重的责任。从几万岛民里找出凶手确实很难，但如果是几十人，哪怕上百人，甘伍那条对气息敏感的小蛇一定会有所发现。

　　宋缯正想让人去找甘伍商量这件事，仆从却说甘伍已经来了。甘伍带着海鹰走进来的时候，站在他左臂上的大鸟像一团晶莹的光，让陈设华丽的书房黯然失色。

　　宋缯好奇地看着海鹰，它姿态高贵，目光智慧，飞行时沾染在羽毛上的海雾还没有干透，折射出了细细的光芒，萦绕在它周围的光芒正是这样的原因。

　　甘伍道：“大人昨天晚上让我询问公子的话，已经收到回复了。”

　　他将一支三寸长的纸卷送给宋缯，纸卷交合处落着一枚暗蓝色的漆印。

　　宋缯看着极为认真的甘伍，忽然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因为她一时兴起的胡闹念头，让海鹰整夜在海上飞翔，劳烦的人也不会只是甘伍一个。

　　天青玉的茶盘……宋缯后悔地想：常人总说女子器量狭小，张肇肯定觉得我可笑，为一只茶盘纠缠不清。

　　宋缯拿起收到的纸卷，把它放进装着裁刀，杂物的木盒里，用力压紧盖子。似乎只要忘记它，就不会再遇到冲动的自己。

　　十天后，从大陆来的五十雇兵顺利上岛，本家立刻举行了热闹的庆典，广邀宾客。

　　本家成立护卫队不是藏头藏尾的事情，投报本家的岛民有上千人，武顺楷取最精壮的两百人组成卫队，早就成为了一件人人关心的大事。其实宋缯和张远德原本都不想办得这么张扬，不过一时没有很好的理由，能将嫌疑名单上的六十几个人全都集合起来，只好利用了近在眼前的护卫队。

　　庆典当日，本家大宅外面的台地上聚集了来观礼的数百人，护卫队全员穿着暗蓝色与金色相间的队服，在彩锦飘扬的场地上，当众操练了方阵刺杀和箭术。

　　在纷纷喝彩，惊叹的人群中，田献卫和圆祥等人的脸色尤其复杂，本家这样做，显然让他们感受到了一种威胁。

　　中午就餐时，许多人都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次餐宴座位的安排很没有道理……身份高低有别的人，竟然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尤其是外面凉棚下面的那几桌，一眼看过去，每个都是一样高矮的瘦子，让人觉得滑稽。

　　大宅高处的予海楼上，宋缯倚窗看着前院中的热闹，几顶浅金色的凉棚之间人来人往，看不清哪一个是甘伍扮成的仆从，但是，他一定正指挥小蛇在那些客人当中逐一查找。

　　宋缯不能静下心做任何事，直到甘伍走进楼下的院子，宋缯立刻站起来，希望早一点听到消息。

　　然而甘伍的脸上并没有光彩和喜悦，遗憾地告诉宋缯：那些客人中没有小蛇追踪过的凶手。

　　宋缯失望地问：“确定无误吗？”

　　甘伍道：“我反复查证了几次，似乎是这样的。”

　　宋缯想问，是不是小蛇有哪里不舒服，还是它困了或是什么？可是甘伍是小蛇的主人，怎么会考虑不到？

　　甘伍道：“大人，名单上一共有六十四人，席上只有五十一人，可能是这个原因？”

　　宋缯松了口气道：“原来是这样，你去找阿蛟来，他会记下有谁缺席未到，或是中途离开了。”

　　等到庆典完全结束后，所有人才聚齐在议事厅里，对着只剩下十三人的名单。其中六人因故不在岛上，其余七人有公务不能久留，乡民会首陈升大夫也没有来，据说是去蓉城访友了。

　　张远德道：“除了不在岛上的人，那几个由阿蛟带甘伍去见他们吧。”

　　宋缯在回想中发现，她只在继任本家时见过陈升一次，便问：“陈大夫是乡民会首，怎么不常见到他？”

　　张远德道：“近些年，陈会首是常去蓉城，听说他在城里买了别业，还有些不正经的传言，不知道是真是假？”

　　宋缯道：“旧年年尾的时候，陈升也在蓉城吗？”

　　张远德想了想道：“那时他应该就在岛上，给老大人守灵，出殡的时候他都在。”

　　宋缯道：“那么陈升也有嫌疑。”

　　张远德沉默地看着名单上剩下的十三人，有人与他相熟，有人只是面熟，无论其中哪一个确定为凶手，都是张远德曾经无法想象的。

　　又是夜晚，宋缯翻开张肇的书，温柔，陈旧的书本仍是她的心爱之物。窗外的夜空中，偶尔滑过盘旋的影子，是栖息在楼台上的海鹰振翅飞起了。

　　海鹰在空中发出悠扬的叫声，接连不断，渐渐飞远。宋缯奇怪地抬起头，好像从海鹰的叫声中听出了喜悦之情。

　　不久后，小泉来告诉宋缯：张公子回来了，因为夜晚不便，明日再来拜见大人。

　　宋缯一脸哑然，有些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一阵犹犹豫豫的欢喜也慢慢遍布了心底。宋缯记得很清楚，这是他离开后的第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