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君和阿缯》土堆大人

33、③③

　　宋缯学都斯麻语，废寝忘食。她曾怀疑过自己这种奇怪的态度，然后发现，只要打开张肇翻旧的书本，就能让她摆脱心浮气躁的感觉。陈旧，柔软的书页散发出温柔，纯净的气息，仿佛在启示宋缯：每一步坚持和前进，都会变成独一无二的力量，它们将是走过岁月之后最大的收获。

　　辰王说：他能告诉宋缯一些学习都斯麻语的经验。宋缯用她才浅浅入门，还没有能力参详的理由回答了他。

　　首先是介意身份的差别，宋缯无法和辰王成为更加亲近的朋友，因此在治疗和日常问候之外，她从不介入辰王的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宋缯心里记挂的等待慢慢落空，‘我要离开几天’只是委婉的告别，他已经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宋缯在书房里比对物资准备进度的时候，一不小心在簿子上写出了都斯麻语的字符，只好画上一个圈圈遮掉，忍不住笑笑。

　　一个仆从轻轻地走进来道：“大人，分家武氏的家主来了。”

　　宋缯抬起头，看见武顺楷站在门外，恭敬地低头一礼，便放下手里的笔道：“请武市首进来，上茶。”

　　武顺楷虽然已是分家家主，却不像曾经的小张氏和崔氏两家主人那样衣着富贵，态度懒散。他仍穿布衣，只是佩戴的皮腕和革带看起来不同寻常，举止利落尽显武家风度。

　　宋缯道：“武市首，张管事告诉我，本家招募护卫的事都由你在负责，今天来是为了这个吗？”

　　武顺楷道：“正是为此，属下从来投报本家的岛民中挑选了两百人，将他们分成了季，昆两组，明日就可以开始强加训练。另外，从大陆雇佣的五十强兵大约十日后抵达。这样的常备队伍足以控制岛上的突发事件，大人尽可安心。”

　　宋缯道：“我相信市首的安排。张肇说过，市首智勇兼备，令人敬佩。”

　　武顺楷笑笑道：“属下惭愧，其实只是一个不通情理的粗人。”

　　宋缯道：“市首和张公子很熟悉吗？”

　　武顺楷道：“属下有幸得到公子的指点，才能对南码头的诸多琐事了如指掌，如果没有张公子，本家的商运和隐岛的航路都不会像如今这样通顺，繁荣。”

　　宋缯好奇地问：“这么说，张公子对本家也有很大贡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武顺楷道：“已经相当久远，大约在七八年前，那时老大人有心去外洋探索商机，却在陌生的航路上屡遭挫折，损失了不少船员和几艘货船。直到后来，所有问题都随着张公子的归来迎刃而解，本家从此在与外洋各国的连结上畅通无阻了。属下觉得，张公子就像无涯海中稳固的标识，与水天同在的神奇。”

　　宋缯低眉想：原来是这样。张肇不止是外祖救助过的孩子，他已经用特别的方法偿还了那份恩情，成为外祖最信任的同伴。为了保护他们共有的秘密，外祖甚至可以牺牲自己。

　　宋缯道：“如果张公子希望市首成为他的同伴，市首会欣然追随吗？”

　　武顺楷道：“公子潇洒无拘，助人如润物无声，不求趋承回报。属下不敢忝称是公子的好友，但求不令大人与公子失望。”

　　宋缯明白，人人都知道张肇和本家关系密切，她不该向外人寻求对张肇的判断，或许会让武顺楷觉得可疑。可是宋缯发现，她很愿意听别人说一说张肇，简单几句也能填满她的想象，如同他留在一面镜子里的旧影。

　　武顺楷走后，张远德才匆匆赶来，只能听宋缯复述一遍征召护卫的进展，倒也觉得十分满意。

　　武顺楷曾是大陆上骁勇有谋的将领，被那些闲着无事，专在背后弄权的小人排挤，几番挫折后流放到了隐岛。张厚中为他不平，花费了许多心思和钱财，让武顺楷得到以役代罪的机会，从北岛监署的囚册上划掉了姓名。

　　张远德道：“大人在临海寺里警告过圆祥以后，这个秃僧和田献卫近来都自觉得很，没有什么异样的动静，不过，本家招募护卫队一定让他们觉得不安。”

　　宋缯道：“圆祥拿手的伎俩才耍弄过，短时内很难再来一次。小张氏才伤了锐气，崔氏又不够自立的能力，只有田献卫可以对本家出手，但他是官家，讲究的是师出有名。”

　　张远德道：“本家上下事务繁忙，连大人也难有空暇，北岛监署里却清闲无事，田献卫可有得是算计的工夫。”

　　宋缯道：“我查过这几年的账本，田献卫以各种名义向老大人要求的兵器费，养丁费，年节饷，酬神会宴赏……加起来的数额足够养活几千人的兵营。田献卫区区从九品署官，这样还不知足，脑子昏得真够厉害。”

　　张远德道：“他手里有兵，又有朝廷护身，较起真来有些不好对付。”

　　宋缯道：“多派些人盯着北岛，准备几份厚礼，让阿蛟去蓉州府里走一走，把老大人旧时的关系维护好。我在账本里看见过记录，老大人每年都要派人去蓉州府送几次节礼。”

　　张远德道：“大人不说我却忘了，蓉州府的几位官员那里，的确好久不曾拜访过了。”

　　宋缯暗自叹息，爹做官时言行谨慎，从不敢收下贵于五百钱的礼品，如今她在商言商，是不得不这样做了。

　　夜晚，予海楼上，宋缯坐在宁静的窗边，咬着一块甜饼学都斯麻语。一粒甜饼的尘屑落在书页上，宋缯赶紧轻轻吹掉它，小声地念出几个音节：迈…呐以。都斯麻语里没有‘肇’这样的字，宋缯找到发声相同的字，和‘张’凑在一切即是张肇：迈呐以。

　　她笑着拿起杯子喝茶，仿佛看见张肇的头上顶着属于他的‘迈呐以’，无辜又好笑。

　　小泉在屏风外道：“大人，甘伍来了。”

　　宋缯道：“你告诉甘伍，我听说张公子住在明京院里的时候，很喜欢用那套天青玉的茶盘。让甘伍送信问一问公子：是不是要把茶盘给他送过去？毕竟是他用过的东西……也不好再给别人用了。”

　　小泉道：“我知道了，大人。”

　　宋缯道：“让甘伍收到回复以后就来告诉我，打扫明京院的婢女在等着消息呢，如果不能确定，她们也很为难。”

　　很快，屏风外面的外面，传来小泉低低的嘱咐声，以及甘伍很快离去的脚步声。

　　宋缯放下心来继续看书，那些和她越来越亲近的文字却只是漂浮在她眼里，才兴起的一点得意的心情又忽然低沉下来，连宋缯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何？

　　忽然想到捉弄张肇的办法时，宋缯是很期待的。她打算不厌其烦地，不断向他送去作为主人的，彬彬有礼关怀。毕竟，据说张肇住在明京院里的时候，喜欢用的东西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