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君和阿缯》土堆大人

31、③①

　　夏天过去之前，本家公布了小张氏在丹丹国私设商行的消息，代替小张氏成为新一任分家的武氏，家主正是在南码头上做市首的武顺楷。武氏在隐岛落根不到十年，凭着武顺楷在南码头上的威望和本家的支持，那些挑剔武氏不够资格的声音并没有翻上台面，受罚的小张氏也没有表现出叛逆的行为，安静得像一只知错的绵羊。

　　宋缯有时候会想，小张氏在外祖过世后，很快就下定了决心，暗中派人去丹丹国抢占本家的商路，从此可以看出，小张氏既有胆量又有雄心。他们真的接受了被贬落的命运吗？

　　宋缯在予海楼里闷了一些日子，再回到议事厅时有了一些不同的感受。从前的议事厅是外祖留下的象征，依靠外祖残存的气息维持着旧时的尊严，现在，宋缯也拥有了守护这里的信心。

　　书房的桌案上，摆着很多等着宋缯过目的公事。

　　八月到了，渔粮丰收的时候，也是开始为远行的货船准备物资的时候。这是宋缯第一次统管船事，张远德列出了详细的清单和日期，共有二十多页。宋缯稍微看了看，打算有空的时候，按照自己的习惯重新排一排那些事情的顺序，谁叫她的脑子不够用，没有办法马上适应别人的方法。

　　张奉蛟来送东西的时候，宋缯留住他，又提起寻找那个神秘渔夫的结果。

　　张奉蛟显然也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不曾忘记，立刻便回答：“大人，就连小张氏和崔氏的家宅里，我也想办法暗中探查过了，没有发现可疑的线索。现在，那人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是北岛的监署，联想到在翻船这件事中监署的嫌疑，那个渔夫很可能是田署官的人。”

　　那个渔夫是田献卫的人？这种可能让宋缯产油然而生一种厌恶，如果果然如此，渔夫的出现和关于外祖的胡言乱语就是一种恶意的设计。她被骗了，而幕后的操纵者……一直高兴地看着她迈出愚蠢的脚步。

　　是因为渔夫对‘赤波神’的指控，宋缯才会在祭典上揭开那张‘赤波神’的面具，让对手能用赤波神大做文章。这真的是一场环环相扣的阴谋吗？

　　宋缯既觉得惊心，也无法完全理解：对方怎么能确定她会怎样做？圆祥等人都很轻视女子，竟然从一开始就为她定下了这么精巧的计谋？

　　虽然有理，也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宋缯还能回忆起当时清晰的感受，那个渔夫像是有意去见她的朋友，不像骗子。

　　也许用直觉衡量处境本来就不明智，宋缯烦恼地叹了口气。

　　张奉蛟道：“大人，属下会继续查找，请大人再给我一点时间。”

　　宋缯道：“不用了，暂时放下吧。如果他想躲起来，就算被找到，也不会老实说话。”

　　张奉蛟走后，宋缯静静坐了一会，把心里的千头万绪捆扎起来，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从前她的辛苦是熬夜背诵医书，通宵照顾病患，现在是对着暗处的恶狼们不敢松懈。到处有狼，狼心叵测，只有把狼赶出去才能安心吧。

　　晚上，宋缯在前院正厅里安排酒宴，把翻船事后为本家尽心尽力的众人都召来相聚，既是犒劳，也是勉励。

　　散席后，宋缯自然地和张肇走到一起，去予海楼和明京院都要经过那条种着番葵树的小路，天上的月色又格外明朗宜人。

　　张肇道：“为远航准备物资是非常繁琐的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宋缯道：“管事把所有的事情都列出来了，确实很繁琐，最难的是，我对货船和外邦都不了解。”

　　张肇道：“不要担心，只要按照次序做一次就能明白了，今年年景很好，应该不用再去大陆添补物资了。”

　　宋缯道：“如果遇到不懂的事情，可以向你请教吗？那些在外邦畅销的货物，和货船靠泊的地点，我应该很熟悉才行。”

　　张肇道：“我正想告诉你，我要离开几天。所有本家和外邦商行联络，合作的文书，要签的契约都已经准备完成，接下来只要分别送出去就可以了。我会告诉阿蛟该怎么做。”

　　宋缯觉得很意外，默默地一瞬后道：“真的辛苦你了。”

　　张肇道：“是我应该做的。”

　　宋缯道：“你要去哪里？如果有紧急的事，我怎样才能找到你？”

　　张肇道：“我有件事想先告诉你。”

　　宋缯道：“什么事？”

　　张肇道：“你在禁地的海滩上遇到过一个渔夫。”

　　宋缯吃惊地问：“你知道他是谁？”

　　张肇道：“是，是我的安排。”

　　宋缯惊讶地想了想，费解地问：“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张肇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宋缯有些生气地问：“你早就知道了？如果外祖是被人谋害而死，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你在等什么？”

　　张肇道：“我在等你。旧年底的最后一次祭祀，有个戴着赤波神面具的人潜伏在禁地海滩附近，意图不详。老大人发现他以后，将他引到海湾边那块视线受阻的礁石上，目的是为了保护禁地里的秘密。甘伍从海湾深处的石洞里，看到老大人被‘赤波神’推下礁石，因为相隔着汹涌的海湾，只能看着凶手逃走了。”

　　一直以来怀疑的事情终于得到证实，让宋缯的心一阵刺痛，眼前原本就模糊的夜色突然更加模糊起来……宋缯本能地拉住张肇，等待晕眩的感觉慢慢消失。

　　张肇紧张地从她身上的小袋里找出药瓶，宋缯却对他送来的药丸摇摇头道：“那个人是谁？”

　　张肇道：“甘伍后来用他的小蛇追踪凶手，直到西山下的一间神祠里，凶手在那里换掉了衣裳和鞋子，甘伍最后没能找到他。”

　　宋缯道：“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张肇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一件可怕的凶案，有没有复仇的胆量和勇气？我需要了解以后才能确认，你能不能成为隐岛的主人？代替老大人成为我的同伴。”

　　宋缯道：“你让渔夫来告诉我那些话，是为了确认我的态度和胆量？”

　　张肇道：“是。”

　　宋缯愣了愣，道：“外祖不顾安危也要保护的秘密是什么？”

　　张肇道：“你要成为我的同伴吗？”

　　宋缯缓缓地想起，隐藏在那片禁地里的秘密，一定不是好奇心能够担负的责任，外祖已经为此甘愿付出了所有。除了本家和这座岛屿，她还能承担更多的责任吗？宋缯没有自信。

　　宋缯认真地看着张肇，最近她总是会莫名地想起他，似乎已经在心里赋予他一个重要的位置。此时宋缯才回归清醒：她对他的了解其实肤浅。

　　像外祖一样成为他的同伴，到底意味着什么？宋缯无法在茫然不知的情况下做出决定，而且，她的决定将是本家的命运，有关所有人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