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君和阿缯》土堆大人

29、贰拾玖

　　天色未明之前，有只白鸟从西山的方向飞来，在临海寺山顶的禅台周围盘旋，它的羽毛洁白如云，白得发亮。比提昆抬头看着它，说了一句谁也不懂的都斯麻语。

　　张奉蛟惊讶地看着白鸟，想起宋缯继承本家那天的传闻：一个厨娘看见有只会发光的白鸟，在本家大宅上空腾飞有如起舞，叫声美妙。当时，大家把这个异象当作神灵对宋缯的祝贺。莫非就是这只鸟吗？

　　宋缯目送白鸟又向西山飞去，那是张肇的海鹰，原本属于他的师父，是都斯麻国君主送给张肇师父的珍贵礼物。师父辞世后，张肇把遗物送回师父的本寺里供奉，只有这只海鹰和他一起回到了隐岛。

　　继任本家大人的那天早上，宋缯没有亲眼看到代替张肇来祝贺她的海鹰，这只白鸟却为她的故事增添了奇异的欣喜。

　　海鹰白亮的羽毛，让宋缯想到张肇灿烂的笑容，他在做什么呢？宋缯似乎看见，张肇站在明京院里，静静等着海鹰返回的样子。

　　早晨，圆祥带着一些弟子来禅台前诵经，更换了香供。圆祥发现禅台上的崔信璜已经瘫软得毫无形态，悄悄地摇摇头，而本家姑娘那边还是一张单薄的背影，看不出什么征兆，不知她还撑不撑得住？从守住的姿态来看，崔氏公子竟要输给一个女子！

　　楞生是太娇气了，这可如何是好？

　　圆祥暗中吩咐弟子，让他们假装去提醒崔信璜勿要倒地，其中一个和尚袖子里藏着水袋，靠在崔信璜身边时便乘机喂他喝水。

　　看到崔信璜似乎有了力气，圆祥才心安了。他如此紧张是因为早就和田献卫商量好了：等到本家张氏瓦解以后，他们要推崔氏上位，让崔氏成为新的本家。如果崔信璜在拜三日禅的大事上出了丑，崔氏就成了笑话，而另一个既精明又雄心勃勃的分家小张氏，等于白捡了便宜。

　　和尚们围着崔信璜做手脚，圆祥不得不去和张奉蛟说几句关怀的话，但圆祥心里十分厌恶曾逼他爬窗的比提昆，因此很快就离开了。

　　拜禅的最后一天，海鹰又从西山飞来，带来一支紫色的花朵。宋缯认出那是西山旷野上的野花，张肇是想告诉她：西山在等你回来。

　　天亮后，圆祥和和尚们又想故技重施，给崔信璜喂水投食。张奉蛟觉得不太对，他们总是去禅台上围着崔氏公子，是不是在做什么手脚？

　　张奉蛟没有理睬过来搭话的圆祥，拉着比提昆去禅台另一边看看。比提昆比禅台还高，和尚们被他盯着，什么也不敢做，马上就离开了。

　　炎热和饥饿的考验还是一样严酷，宋缯却神奇地习惯了这种感觉，甚至有不过如此的坦然，但是，她的体力像不停泄露的水滴，已经所剩无几。宋缯觉得，她的身体都睡着了，只有心还醒着，衡量着处境，告诉自己可以完成，最后不会很糟。

　　日中的时候，躲在自己外衣下面的崔信璜突然跳下禅台，对阻拦他的两家随从又咬又踢，张奉蛟不想闹出事故，只好放他逃走了。

　　然而才过不久，崔家的一群仆从又把崔信璜送了回来。张奉蛟恼火地问：“你们以为这是儿戏吗？毁了这场三日禅，神灵降下罪责，都是你们崔氏的过错！”

　　崔氏仆从吓得连忙小声道：“我们家主也是这个意思，所以让公子死也要死在禅台上……”

　　张奉蛟道：“笑话，从来没听过谁死在了禅台上。你家公子心不诚，志不坚，你家家主也是见识浅薄，口不择言。”

　　崔氏仆从不敢再辩，把看着半死不活的崔信璜送回禅台，一群人守着他熬到了结禅的时辰。

　　本家来接宋缯的马车早就停在了临海寺门口，三日禅结束后，宋缯暂时留在临海寺里休息，圆祥自然陪在旁边，心口不一地对宋缯说了些敬佩的话。

　　宋缯慢慢地喝着药茶，攒够了力气便问：“圆祥师父，赤波神现在高兴了吗？”

　　圆祥眨眨眼睛，不太情愿地说：“呃，自然，那是自然。”

　　宋缯道：“昨天夜里，我在禅台上做了个奇怪的梦，既然师父能读懂神谕，我就和师父共享一二。”

　　圆祥敷衍地说：“大人做了什么梦？”

　　宋缯缓了缓气息，慢慢道：“我梦见一片海浪涌至山顶，碧蓝的海水化为了通透的人形，他告诉我：那两个渔夫的船并不是神灵掀翻。真相是有人潜在船底，用铁钩助力掀翻了渔船，然后向北去了。”

　　宋缯看见圆祥渐渐愣在那里，愚蠢地张着大嘴，便领会地低下眉头，慢慢喝茶。

　　半个时辰以后，宋缯在本家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临海寺，看见寺庙外面围着里外三层的百姓，他们看上去都很高兴，在几位村长的带领下向宋缯致谢。宋缯向大家笑笑，转身上了马车。

　　坐进车里，宋缯才露出气力枯竭的真相，小泉却无比崇敬地看着她，只敢轻轻地叫出一声大人。

　　宋缯睁开眼道：“我是不是很难看？”

　　小泉用力地摇头，眼眶湿湿的，小声道：“我爹娘和阿舅都说，能伺候大人是我修来的福气。”

　　宋缯道：“你爹娘如今安心了吗？”

　　小泉道：“安心，我爹昨天在海里抓到一只箩筐那么大的芒蟹，送到大宅来了呢。”

　　宋缯轻轻笑着问：“管事给你爹赏钱了吗？”

　　小泉道：“给了，管事说是大吉之兆。”

　　宋缯闭上眼睛，心想：真好。区区一人之苦，就能给这座岛屿带来吉祥，上天总是仁慈的不是吗？

　　西山还没走到，天已经黑了。宋缯的脑子里忽然一阵轻飘飘的，自己觉得不好，让小泉用毯子把她裹紧。

　　回到予海楼以后，宋缯给自己写了药方，等不及汤药煎好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所以张肇赶来的时候，只是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宋缯熟睡的样子。

　　在楼下，张肇遇到了辰王，辰王生气地责问道：“是你让阿缯去拜什么三日禅的？”

　　张肇道：“这是大人真正想做的事，我没有阻拦。”

　　辰王道：“你为什么不劝阻她？你怎么能看着她去受苦，她现在病了！你不觉得羞愧自责吗？”

　　张肇道：“是，我很自责。”

　　辰王道：“虚伪！你马上离开这里，不许你再来予海楼。”

　　张肇什么也没有说，向辰王一礼后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