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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贰拾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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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德去临海寺,告诉圆祥:本家要上山拜三日禅。对宋缯指令崔氏公子陪祭的事却没有说。
张远德存着一点私心,要是泄露了风声,崔氏就能做好各种准备,那样对宋缯不利。他家大人还是个小姑娘,跟青壮的男人比体力本来就吃着亏,张远德决定不告诉他们。
圆祥听到这个消息,当然既意外又失望,拜三日禅只要在山顶上设个香坛,哪里能捞到油水?
堂堂本家大人,为什么要自找苦头?圆祥顿时有些摸不清本家如今的路子了。他一直小看身为女子的宋缯,而本家资格最高的张远德是怕事守旧的人,不会主张出格的想法。圆祥暗中猜想:或许这是张肇的意思?
圆祥不禁大惊,莫非张肇也想取代本家,故意用这种馊主意祸害他们?张肇这个人,似乎很了不得,又神神秘秘……圆祥心中不停冒出千头万绪的疑虑,像翻炒着一锅铁蒺藜。
到了选定的吉日,本家众人跟着宋缯登上临海寺后的山顶。清扫干净的山顶上有一个高高的四方禅台,朝北的一面已经设好了香坛,有几个和尚低着头站在旁边,稍远的一棵老松树下面还有些人,是两个分家和监署的副官在早早候着。
宋缯之前没有来过临海寺的山顶,或许是离太阳更近的缘故,空中所有灼热的光芒都聚集到了这里,让人眼晕心跳。
在场的人都向宋缯行礼后,由圆祥带着和尚们开坛念经。站在宋缯身后的张奉蛟指着山下小声道:“大人,你看那边。”
宋缯看见许多岛民挨挤在一起,都仰头望着山顶,忍不住轻轻一笑。当她会亲自拜禅为岛民祈福的消息传开后,原来在寺庙周围苦苦等候的人们都散开了,既是本家派人出面劝导的成效,也是宋缯为民舍身的行为让他们觉得受到了庇护。
既然本家大人会挺身面对神灵,小民们何须再为此担忧?
圆祥等人念完经文,宋缯就要走上那座已经铺好麻席的禅台。这座象征着苦戒的禅台极为简陋,在烈日风雨下毫无遮盖,四面粗笨的木柱和栏杆布满了裂缝,仿佛是具刑架。
圆祥走到宋缯身边,低眉顺目地请她上去时,张远德道:“等一等,今天早上我特意占了一卦,卦象说:这次拜禅必须要有一名陪祭才会顺利。”
他转身对宋缯道:“大人,请从分家各人中挑选一位吧。”
宋缯这才知道,原来他对崔氏一直隐瞒未告,只好顺势道:“那就请崔氏公子和我一起为民祈福吧。”
松树下的崔氏公子信璜吓得脸色发白,一边想着推脱的理由,一边紧张地说:“我吗?我?”
同排站着的小张氏公子不免暗中高兴,很想伸手把崔信璜推出去,省得被他弄出什么变故,再殃及到自己。
张远德见崔信璜拖拖拉拉,大声对张奉蛟道:“你去请一请崔公子。”
众目睽睽下,崔氏一群人只能看着崔信璜被请去陪祭,不禁对张远德投去怨恨的注视。圆祥对忽然冒出来的意外倒是态度淡然,一声不吭,他早发现张肇没来,肯定是为了避嫌。看来不管是本家还是分家,张肇都要算计。
南海的骄阳下,人人早已汗流浃背,在热浪中气喘虚弱。
大家同情地看着宋缯和崔信璜走上禅台,打坐在刺人的麻席上,唯一落在禅台上的荫凉是老松树的一根小枝,刚好在宋缯的头顶上。崔信璜渴望地盯着那块稀薄的树影,为不能和宋缯争抢感到痛心。
仪式结束,本家和崔氏分别留下两人守护宋缯和崔信璜,张奉蛟和比提昆默默地站在禅台下靠近宋缯的一侧,崔氏人则在另一边。
宋缯在烈日下闭上眼睛,昨天和张肇去散步时的情形便来到了眼前。从张肇的态度和言语中,宋缯感觉到:三日禅对于张肇,不是一件需要紧张的大事。他没有和张远德一起劝阻宋缯,大约觉得张远德的反应已经足够激烈,但他似乎也不认为宋缯必须这样做,因为三日禅的要求对女子来说有点严酷。
走在他们熟悉的旷野中时,宋缯道:“前年,明京城里忽然出现了疫病,从一位住在城郊的屠夫家中开始,再因为污水渗入水井而蔓延,很快出现了数百人的病群。有次在照顾病人的时候,我两天没有合眼,而她顺利地转危为安,后来我心里就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觉得自己的辛苦能够减少他们的灾厄。只要我愿意为他们吃苦,他们就能得到希望的加持。”
张肇问:“真的有用吗?”
宋缯笑着说:“我觉得有用。”
张肇道:“所以去拜三日禅也会对隐岛有用?”
宋缯道:“这是我对隐岛的心意。”
张肇道:“我有幸跟随师父去过很多地方,在路上目睹那些以苦难修炼身心的僧人,他们博闻,强大,又谦卑得无声无息,完全不在意饥寒和伤痛,看着他们的眼睛,魔鬼也能得到平静。当心灵和信仰融为一体,痛苦可以变得无足轻重。”
宋缯笑着问:“你想启发我如何抵御烈日和寒夜吗?”
张肇道:“你曾经是很好的医官,当然有办法让自己保持健康,但是能帮你赢过烈日和寒夜的,一定是你的心。”
宋缯静静地想了想道:“是,我的心会陪着我度过任何困难。”
宋缯始终闭着双眼,在很多褪色的记忆里穿行。离开明京只有几个月,关于它的记忆就褪色了,也许是西山的旷野和断崖外的夕阳让它黯然失色,张肇的笑容一次一次出现在宋缯心里,不知不觉,夜在降临。
“大人,你还好吗?”张奉蛟在禅台下焦急地询问宋缯。
宋缯睁开眼睛,感觉忽然变得非常清晰,她觉得被困在一个坚硬的壳里,像铁水冷却后形成的硬壳,每一部分都很薄脆,还有类似碎裂的轻微疼痛,在关节周围。
“大人……”张奉蛟没有听到回答,变得更急了。
宋缯道:“我很好,你们去休息吧。”
张奉蛟道:“属下就待在这里。”
宋缯看看麻席的左边,崔信璜歪靠在禅台的栏杆上,用头撞着木柱哼哼道:“我要水……”
崔氏的仆从在禅台下小声道:“公子请忍一忍,等夜里降下露水,你就能解渴了。”
又过了一会,禅台旁边那棵老松树响起一阵沉闷的嘎嘎声,比提昆手脚缓慢地爬上松树,掰下许多小松枝,铺在能为宋缯遮挡荫凉的那根树枝上。
等到了明天,这块小小的荫凉就会变成又大又密实的凉伞,和他们一起守护宋缯。比提昆认真地铺着松枝,像一只做窝的熊罴。